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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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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上午十点,楚娭毑来了。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刚蒸好的包子。

“李师傅,陈师傅,小雅,还有两个小师傅,辛苦了。”她把包子分给大家,“自家做的,猪肉白菜馅,趁热吃。”

包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楚娭毑,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女儿家住吗?”小雅问。

“住不惯,”楚娭毑笑,“楼房太高,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还是老街好,出门都是熟人。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看看房子修得怎么样了。”

她走进屋里,看着修复中的门窗,新刷的墙壁,已经完工的无障碍卫生间。手轻轻抚过窗框上精细的雕花,眼睛有些湿润。

“真好,”她喃喃地说,“真好。老头子要是看到,该多高兴。”

“楚爷爷身体怎么样?”陈默问。

“好多了,”楚娭毑说,“知道房子在修,精神头都好了。天天念叨,想回来看看。”

“等完工了,接他回来住。”李建国说。

楚娭毑点点头,抹了抹眼角:“你们都是好人。这房子,交给你们,我放心。”

这话很简单,但很重。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也最沉重的东西。

吃完包子,楚娭毑走了。院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工具与木头接触的声音,和两个年轻人偶尔的讨论声。

陈默走到正在修复的门前。孙浩在矫正门框的变形,陈亮在制作新的门闩。两人配合默契,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认真。

“怎么样?”陈默问。

“有点难,”孙浩实话实说,“但能做。”

“李师傅说,下午让我们自己装门。”陈亮有些紧张,“怕装不好。”

“装不好就重装,”李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到装好为止。”

他走过来,检查门框的矫正情况:“这里,还差一点。再来。”

孙浩继续拧紧夹具。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然后,变形的地方慢慢恢复了平直。

“好了。”李建国用水平尺测量,“可以了。”

陈亮开始安装门闩。这是传统的插销式门闩,木制的,要做得严丝合缝,开合顺畅。他削了很久,试了很多次,终于成功了。

门闩插上,拔开,再插上,严丝合缝。

“成了!”陈亮兴奋地说。

李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有赞许的光。

下午,门安装完毕。孙浩和陈亮一起,把修复好的门扇抬到门框前,调整合页,安装门轴。门扇缓缓合上,严丝合缝。门闩插入,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扇门,修复完成。

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前,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有汗,有灰,但眼睛很亮。那是创造的喜悦,是成长的证明。

李建国走过来,用手推了推门,开合顺畅。他又检查了门缝,上下一致,左右均匀。

“可以,”他说,“下一扇。”

就这么简单。但在场的人都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夕阳西下,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工具收拾整齐,场地打扫干净。楚家的老宅在暮色中静静伫立,修复了一半的门窗像一双双半睁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这个世界。

陈默锁上院门。红布还在门环上飘动,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颜色有些淡了,但依然醒目。

“明天,”李建国说,“就能全部完工了。”

“嗯。”陈默看着那扇新修复的门,“明天。”

明天,楚家的门窗将全部修复完成。

明天,周娭毑的房子将正式开工。

明天,“遇龙池计划”将开始第一步。

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等着他们。

三月初一,楚家老宅门窗修复全部完工。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李建国就推开了院门。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罩着潮宗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边微弱的光。樟树静静立在院子里,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他没有开灯,就着熹微的晨光,一扇扇检查修复好的门窗。手指抚过窗框上精细的雕花,推拉每一扇窗,开合每一道门。榫卯严丝合缝,开合顺畅无声,玻璃擦得透亮,木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的习惯——在所有工作完成后,独自检查一遍。就像画家在画作完成后的最后凝视,乐师在演奏结束后的余音回味。

最后一扇门,是堂屋的正门。这扇门最复杂,有门簪,有门环,有门槛,还有传统的门闩。孙浩和陈亮花了三天时间才完成,期间返工两次。现在,它静静地立在门框里,像一位守护老宅的沉默卫士。

李建国推开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是老木头特有的声音,不算完美,但真实。他跨过门槛,走进堂屋。

屋里还空着,但已经能看出模样。墙壁重新粉刷过,是那种淡淡的米黄色,温暖而不刺眼。地面做了防滑处理,是老式的水磨石,但加入了防滑颗粒。电线重新铺设,隐藏在木质踢脚线里,既安全又美观。

最亮眼的是那盏灯——李建国特意去天心阁古玩市场淘来的老式吊灯,铜制灯架,磨砂玻璃灯罩,光线柔和,照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湘江的水汽和早春的花香吹进来,轻轻拂过脸颊。窗外,潮宗街正在苏醒——早点铺的卷闸门拉起,蒸包子的白气飘散;送奶工的三轮车铃铛叮当响;晨练的老人慢慢走过青石板路。

这就是他修复的房子。不新,但结实;不华丽,但温暖。能挡风遮雨,能安身立命。

六点,陈默来了。他手里提着早餐——豆浆、油条、糖油粑粑,还热乎着。

“建国叔,这么早?”

“看看。”李建国从堂屋走出来,接过早餐,“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陈默也走进堂屋,环视四周。两个月前,这里还破败不堪,墙壁斑驳,地板塌陷,门窗漏风。现在,它依然老,但老得尊严,老得舒适。

“楚爷爷楚娭毑今天回来看看?”陈默问。

“嗯,上午十点。”李建国喝了口豆浆,“楚建军也从广州回来了,说要亲自验收。”

“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李建国咬了口油条,“活干好了,就问心无愧。”

话虽这么说,但陈默注意到,李建国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头发也仔细梳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这次验收的重视。

七点,孙浩和陈亮来了。两个年轻人今天也格外精神,工装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

“李师傅早,陈哥早。”

“吃早饭没?”陈默递过去早餐。

“吃了,”孙浩说,“但还能再吃点。”

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四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就着晨光吃早饭。樟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露水慢慢蒸发。

“今天验收,”李建国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俩负责讲解。哪里修了,怎么修的,用什么材料,为什么这么修——要讲清楚。”

孙浩和陈亮对视一眼,有些紧张:“我们……行吗?”

“修复是你们做的,你们最清楚。”李建国说,“讲实话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国放下碗,“手艺人不光要会做,还要会讲。做的过程,做的道理,做的讲究——都要讲出来。不然人家怎么知道你好在哪里?”

这话让陈默心里一动。是啊,他们太习惯埋头做事,不习惯开口说话。但在这个时代,好酒也怕巷子深。会做,也要会说。

“我帮你们列个讲解提纲,”小雅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把关键点都列出来,你们照着讲就不会漏。”

“谢谢小雅姐。”

八点,杨工来了。作为结构工程师,他带来了最终的检测报告——房屋结构安全等级从C级提升到了B级,可以安全使用五十年。

“这是正式报告,”杨工把文件递给陈默,“附上了所有检测数据和照片。楚家可以放心住了。”

九点,电视台的林导和苏晴也来了。他们想记录下楚家人回来看房的时刻。

“今天不打扰你们,”林导说,“我们就远远地拍,记录最真实的反应。”

陈默点头同意。他理解媒体的需求,但也希望这个过程不被干扰。

九点半,一切准备就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工具整理得整整齐齐。修复好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阳光照进屋里,地板反射着温暖的光。

李建国站在堂屋中央,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墙角线是否平直,门框是否垂直,窗扇是否严丝合缝。然后,他走到那盏老吊灯下,拉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柔和的光洒满整个空间。

“可以了。”他说。

十点整,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楚建军先下车,然后是楚娭毑,最后是坐在轮椅上的楚爷爷。

楚娭毑搀扶着楚爷爷,楚建军提着行李。三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老宅。

院门上的红布还在,经过两个月的风吹日晒,颜色淡了些,但依然醒目。楚娭毑伸手摸了摸红布,眼眶先红了。

“爸,妈,进去吧。”楚建军说。

推开院门,樟树依然挺立,枝叶似乎更茂盛了些。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刷过,缝隙里的青苔清理了,但保留了岁月的痕迹。

楚爷爷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屋顶。新铺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屋脊的翘角修缮如初,那只蹲守了九十年的石狮子,也被仔细清洗过,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瓦……铺好了?”楚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铺好了,”李建国走上前,“两百三十片新瓦,四百七十片老瓦。新瓦做了做旧处理,和老瓦混着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楚爷爷点点头,眼睛盯着屋顶,很久没说话。

楚娭毑已经忍不住走进堂屋。她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空间,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灯……”她指着那盏老吊灯。

“天心阁淘的,”陈默说,“民国时期的款式,修了一下,还能用。”

“跟我娘家以前那盏……好像。”楚娭毑走到灯下,仰头看着,“真的好像。”

楚建军推着父亲进来。轮椅在新做的无障碍坡道上平稳滑动,毫无阻碍。楚爷爷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堂屋——墙壁、地板、门窗、灯具。他的手轻轻抚过窗框上的雕花,那些“万字不到头”的图案,被仔细地清洗、修补、上漆,恢复了原有的神采。

“这雕花……”楚爷爷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用手指描这些花纹。”

“我们尽量保留了原样,”孙浩鼓起勇气开口,“破损的地方,用老料补的。漆也是传统的大漆,环保,耐久。”

楚爷爷看向孙浩,这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你补的?”

“我和陈亮一起,”孙浩有些紧张,“李师傅指导的。”

楚爷爷又看向陈亮。陈亮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

“好,好。”楚爷爷连说两个好字。

接下来是参观。楚建军推着父亲,楚娭毑跟在旁边,李建国和陈默陪同讲解。孙浩和陈亮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回答技术问题。

一楼的无障碍卫生间是重点。楚娭毑推开移门——这是特意设计的,省力又节省空间。里面宽敞明亮,坐便器两侧有扶手,淋浴区有折叠座椅,地面是防滑的。所有的开关、扶手、储物架,都安装在老人伸手可及的高度。

“这个好,”楚娭毑摸着扶手,“稳当。”

“扶手是实木的,表面做了防滑处理,”陈亮讲解,“高度根据您二老的身高调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身高?”楚爷爷问。

“第一次来测量的时候,就记下了。”孙浩说。

楚爷爷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里有赞赏的光。

厨房也改造了。灶台降低了高度,楚娭毑不用踮脚就能操作。橱柜做了下拉式设计,不用爬高。水槽前放了防滑垫,地面是防滑瓷砖。

“这里,”李建国指着墙角的一个小装置,“是紧急呼叫按钮。如果有事,按一下,我们在手机上就能收到报警。”

这是小雅的建议,她联系了一家智能家居公司,免费安装了这套简易的报警系统。虽然简单,但对独居老人来说,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楚爷爷按下按钮。几秒钟后,陈默的手机响了。

“收到了,”陈默展示手机屏幕,“显示是‘楚家堂屋’。”

楚爷爷笑了,像个孩子得到新玩具:“这个好,这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