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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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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本边角卷曲、纸张发黄的李建国的笔记。然后,是一叠用塑料皮仔细保护好的、他们做过的每一个项目的照片——从最初文娭毑家厕所的扶手,到“惠民安居”小区那些紧急加固的墙面,再到最近那些零碎却用心的小改造。照片下面,压着一厚沓手写的施工要点和经验总结,字迹工整而稚嫩,是小雅的笔迹。最底下,是那枚“匠人李建国”的青田石印章,冰凉的石头,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些,”小雅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火焰,“是我爸爸的手。”

她又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陈默熟悉的、店里记账用的硬皮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收支记录,每一笔都透着挣扎求存的痕迹。

“这个,是陈默哥你…的担当。”

最后,她指了指窗外,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陈默心上:“外面那些肯把活儿交给我们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是街坊邻居给我们的笑脸。”

她看着陈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陈默哥,你昨天说,我们最值钱的,是这些。”

“那就拿这些,去跟他们谈!”

陈默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布包,又猛地抬头看向小雅。女孩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乞求,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完全不符的、破釜沉舟的冷静与坚持。

她不是在安慰他。

她是在给他指路。

一条他们唯一可能走通的路。

用他们最珍贵、最无法被金钱衡量的东西——手艺、信誉、还有这片街巷里艰难建立起来的人间温情——去赌一个未来!

这想法太疯狂,太不切实际!

可……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

钱?没有。

权势?没有。

背景?更没有。

他们只有这些浸透了汗水、承载着尊严、连接着人情的……“不值钱”的东西。

陈默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他看着小雅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布包里那些沉甸甸的“家当”,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破开重重迷雾,在他脑海里炸开。

也许…也许小雅是对的。

当所有的常规路径都被堵死,当冰冷的规则要将他们碾碎时,他们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些规则之外的东西。

他紧紧攥住了那个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底那一片死寂的荒芜,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

“好。”他看着小雅,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去谈!”

他拿起手机,不再躲避,直接找到了那个存为“鼎泰资产-催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对方冷漠的声音传来:“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默没有理会他那套说辞,直接打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要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不是谈怎么还钱?”

“是谈怎么用‘安心筑家’这四个字,抵这三十八万。”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似乎没料到陈默会是这个反应。几秒后,那个冰冷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嘲讽:“陈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安心筑家’?据我们了解,那只是一个没有固定资产、没有稳定流水的小施工队。”

“你说得对。”陈默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它没有值钱的机器,没有抵押给银行的房产。但它有三十年砌进墙里的经验,有在‘惠民安居’项目里被质监站盖过章的手艺,有这条街上几十户人家肯把门钥匙交过来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怀里帆布包中那些泛黄的笔记和照片,语气加重:“这些东西,你们公司的评估报告里,有价吗?”

对方沉默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陈默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继续道:“三十八万,我现在拿不出来。逼死我,你们最多拿到一堆不值钱的旧工具,还要背上逼死小商户、影响民生的名声。但如果给我时间,‘安心筑家’能把这三十八万,连本带利,挣出来。”

“凭什么?”对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

“凭我们刚刚接下了设计院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技术协作,凭便利店连锁的下一个装修合同还在等着,凭这条街、甚至旁边几个社区,只有我们肯接、也接得住那些零碎却离不开人的修补活。”陈默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砸在实处,“你们要的不是一具还不了钱的空壳,而是一只能持续下蛋的鸡。杀了取卵,还是留着生金,你们选。”

这番话说得赤裸而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陈默能听到对方手指敲击桌面的细微声响,似乎在权衡。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这些冷血的资本机器里,是否还存在一丝基于利益的、最基本的理性。

“时间。”对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谨慎,“你需要多久?具体的还款计划?”

“我需要先解冻基本账户,保证我们能活下去,能接活干活。”陈默寸步不让,“具体的还款方案,我要和你们负责人面谈。带着‘安心筑家’所有的‘家底’。”

他特意强调了“家底”两个字。

又是一阵沉默。

“我会向上面汇报。”对方最终说道,“有消息会通知你。”

电话挂断。

陈默放下手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小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并未熄灭。

等待的煎熬,比被直接拒绝更磨人。

陈默回到店里,刘伟还在,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打来电话,说便利店的活暂时还能顶着,但有几个技术节点需要李建国定夺,拖不了太久。

陈默只能让他尽量先做其他部分。

他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那个帆布包。李建国的笔记,小雅整理的经验,那些记录着他们一步步走来的照片……他一遍遍地看着,试图从中汲取力量,也试图完善自己那套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的“谈判方案”。

一天后,鼎泰资产的电话来了。对方同意面谈,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地点就在鼎泰资产的会议室。

鼎泰资产的办公楼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冷气开得十足,空气里弥漫着香氛和纸张的味道。与“安心筑家”那充满灰尘和油漆味的小店,是两个世界。

陈默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虽然有些旧了,但熨烫得笔挺。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像握着一把锈迹斑斑却不肯松手的剑。

会议室里,除了之前电话联系过的那个眼镜男,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昂贵西装、气场更强的男人,应该是更高层的负责人。两人面前放着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显然是关于陈默和“安心筑家”的所有调查资料。

“陈先生,请坐。”负责人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默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

“你的提议,我们初步讨论过。”负责人开门见山,手指点着文件夹,“很……新颖。但商业逻辑,讲究的是风险和回报。你所谓的‘家底’,在我们看来,不确定性太高。我们无法基于一些口碑和看不见的‘手艺’,就承担三十八万的风险,甚至解冻你的账户。”

眼镜男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冷漠:“根据我们的评估,即使不考虑你的债务,‘安心筑家’目前的经营状况,也远不足以支撑你在合理期限内清偿欠款。”

冰冷的现实,如同会议室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陈默没有立刻反驳。他弯下腰,从帆布包里,先将那几本李建国的笔记拿了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李建国,我们队的老师傅,三十年的施工笔记。”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清晰,“里面记录的材料配比,节点处理,疑难杂症的解决方案,很多是标准规范里没有,但在老城区干活必不可少的经验。”

负责人随意翻看了一下那泛黄、字迹歪扭的笔记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又拿出那叠照片,一张张摊开。从最初简陋的无障碍扶手,到后来复杂的墙体加固、电路改造。

“这是‘惠民安居’项目,质监站认定我们施工质量达标的部分案例。这是设计院杨工邀请我们参与技术协作的邀请函。”他指着照片和文件,“我们的手艺,有官方背书,有专业机构认可。

眼镜男拿起杨工的邀请函看了看,又放下,依旧面无表情。

陈默深吸一口气,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那枚“匠人李建国”的印章,轻轻放在那堆笔记和照片之上。

“这个,不值钱。”陈默看着那枚印章,声音低沉下去,“但它代表的东西,值钱。它代表我们哪怕只剩最后一点力气,也会把答应别人的活儿干好,干踏实。代表我们这群人,宁可累死在干活儿的路上,也不会赖掉该还的债。”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负责人,不再试图用道理说服,而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陈述着事实:

“你们可以不信口碑,可以看不上手艺。但你们无法否认,在长沙这片老城区,需要‘安心筑家’这样的人,需要李建国这样的手。逼垮我们,你们拿到手的,是坏账。留下我们,这三十八万,不是债务,是投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抛出了最后的条件:

“账户解冻。债务转为五年期无息借款,按季度分期偿还。‘安心筑家’所有对公业务流水,接受你们监管。如果我们任何一期逾期,或者‘安心筑家’散伙,剩余债务自动恢复原状,你们可以立刻申请强制执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在陈默脸上、在桌上那堆“家底”上,来回扫视。眼镜男则低头快速翻阅着手中的资料,似乎在核对陈默话里的真实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许久,负责人终于停止了敲击。他抬起眼,看向陈默,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之前那种纯粹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

“我们需要内部合议。”他公事公办地说,“有结果会通知你。”

陈默知道,这已经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好回应。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转身,挺直了背,走出了这间冰冷而压抑的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在光洁如镜的走廊里,脚步有些虚浮。

他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他只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命运,交给那些冰冷数字背后,或许还存在的一丝,对人性和韧性的估量。

走出鼎泰资产那栋冰冷的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那个空荡荡的帆布包。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被风一吹,凉意直透心底。

他没有立刻回店里,也没有去医院,而是沿着繁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他,像一个游离在外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