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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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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门一开,风雨裹挟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男人冲了进来。是住在后面巷子的林强,他老娘快九十了,有点老年痴呆,平时都是他照顾。

“李师傅!我娘……我娘她掉进后面那个废弃的化粪池里了!”林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撕裂,“那盖子不知道被哪个天杀的打碎了!里面又黑又深!我拉不上来!消防车被堵在路上了!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她撑不住了啊!”

化粪池?废弃的?又黑又深?

陈默不在,老赵他们也早就收工回家。店里只有他一个男人,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雅。

李建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几乎能想象到那黑暗、污秽、充满沼气的深渊,和一个在冰冷粪水中挣扎的垂暮老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条伤腿。阴雨天,它还在隐隐作痛。

“爸!”小雅惊呼一声,脸色煞白。

林强还在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建国看着林强绝望扭曲的脸,看着门外泼天的大雨,听着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风声雨声……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工作台,才勉强站稳。

“绳子!长绳子!还有……”他嘶哑地低吼,目光急速在店里扫过,最后定格在墙角那捆之前工地用剩下的、结实的安全绳上,“还有手电!最大的那个!”

他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抽痛,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捆沉重的安全绳,又冲到柜台边,抓起那个老式矿灯头戴式手电,动作慌乱却异常迅速。

“爸,你的腿!”小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李建国像是没听见。他把绳子甩到肩上,戴好头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阿强,又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的小雅。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英雄式的悲壮,没有赴死般的决绝。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静如水的…认命。

仿佛在说:该我上的时候,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雨水的腥冷和店里陈旧的灰尘味,然后一头扎进了门外那片狂暴的雨幕之中。

小雅追到门口,只看到那个微微佝偻、肩扛绳索、头戴矿灯的背影,在如注的暴雨和浓稠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巷子深处那个吞噬生命的黑洞,狂奔而去。

矿灯的光柱在雨幕中剧烈晃动,像一把试图劈开黑暗和死亡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剑。

风雨声淹没了所有。

小雅扶着门框,手指冰凉,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被冻住。

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店里,只剩下那张被李建国攥得皱巴巴、画满了天书般线条的图纸,孤零零地飘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雨像是天河决了口,疯狂地倾倒下来。李建国扛着绳子,顶着矿灯,在泥泞湿滑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雨水糊住了眼睛,冰冷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服直往骨头里钻。左腿伤处每一次踩踏地面,都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他几乎要咬碎牙齿。

但他不能停。林强那绝望的哭喊,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背上。

废弃的化粪池在巷子最深处,靠近一片待拆的荒地。还没跑到近前,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粪便腐烂和某种化学物质的恶臭,就混杂在雨水的腥气里,扑面而来,呛得人阵阵作呕。

池子口原本的水泥盖子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周围。阿强瘫坐在泥水里,徒劳地向着黑黢黢的洞口哭喊。洞口不大,但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到下方不远处晃动的、污秽不堪的水面,以及水面边缘,一只枯瘦的、正在无力扑腾着的老人的手!

“娘!娘啊!你撑住!李师傅来了!来了!”林强连滚带爬地趴到池边。

李建国冲到池边,矿灯光往下一照,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池壁湿滑,长满了黏腻的青苔,根本没有着力点。池水浑浊,看不清深浅,也看不到老人具体卡在了哪里。那浓烈的沼气味道,熏得他头晕目眩。

他试了试把绳子放下去,长度够,但老人显然已经失去了配合的能力。

“我下去!”李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不行!李师傅!太危险了!里面……”林强吓得魂飞魄散。

李建国没理他。他迅速把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上,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另一端,他飞快地在自己腰间缠了几圈,也打了个结实的扣。

“林强!你在上面!抓紧绳子!听我喊,就用力拉!”李建国吼完,深吸一口带着恶臭的空气,矿灯光对准洞口,毫不犹豫地,抓着绳子,开始往下滑!

池壁又湿又滑,几乎无处借力。他全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往下坠。伤腿在蹬踏池壁时,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污秽的粪水很快漫过了他的腰,然后是胸口。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几乎让他窒息,胃里翻江倒海。

矿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他终于看到了水里的老人。她大半个身子浸在污水中,只有头和一只手臂还露在外面,卡在了一截断裂的、生锈的铁管和池壁之间,脸色青紫,眼睛半闭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李建国憋着气,奋力靠近,污水没到了他的脖子。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搬动那截卡住老人的铁管,铁管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动作,让老人发出了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不行!硬来不行!

他憋着气,沉入更加污秽的水中,试图看清卡住的具体情况。污水刺激得他眼睛刺痛,几乎要流泪。他摸索着,发现老人的衣角被铁管的一个尖锐断口死死勾住了。

他拔出别在腰后的一把多用钳(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工具不离身),试图去剪断那勾住的布料。水下的阻力很大,动作变得异常艰难。窒息感越来越强,胸口像要炸开。

他猛地探出头,大口喘息,带着恶臭的空气吸入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师傅!怎么样?!”上面传来林强带着哭音的喊叫。

李建国没时间回答。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猛地扎了下去!这一次,他拼尽全力,用钳子夹住那布料,用力一绞!

“刺啦——”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在水下响起。

勾住的力道一松!

李建国心中狂喜,立刻浮出水面,从后面抱住老人冰凉僵硬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托举,同时对着洞口嘶声大吼:

“拉!!!”

上面的林强听到信号,和闻讯赶来的两个邻居一起,拼命拉动绳子!

李建国感觉腰间的绳子猛地收紧,巨大的拉力将他连同怀里的老人一起向上拽去。他的后背和手臂在粗糙湿滑的池壁上剧烈摩擦,火辣辣地疼。伤腿在蹬踏中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几乎脱手!

但他死死咬着牙,双臂如同铁箍,将老人护在怀里。

光线越来越亮,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一些。

终于,在众人合力下,两人被拖出了那个如同地狱入口的洞口!

一接触到地面,李建国立刻脱力,和老人一起瘫倒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着,呕吐出带着恶臭的污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秽,却冲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林强和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几乎没了气息的老娘抬到担架上(不知谁找来的),盖上雨布,急匆匆往能通车的地方送。

没有人顾得上还瘫在泥水里的李建国。

他躺在冰冷的雨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腿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觉。矿灯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夹杂着远去的脚步声和风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雨伞撑在了他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他勉强睁开被污物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小雅坐在轮椅上,正费力地倾斜着伞柄,为他遮挡风雨。她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那个旧帆布工具包,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冒雨推着轮椅,穿过泥泞的巷子找过来的。

她看着他满身的污秽和狼狈,看着他苍白如纸、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心疼,和后怕。

李建国看着她,想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却连动一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在泥水里,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小雅明白了。她弯下腰,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手帕,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最浓稠的污迹。

动作很轻,很慢。

像拂去一件绝世珍宝上的尘埃。

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寂静无声。

谷雨后的那场暴雨,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阴沉和污浊都冲刷了一遍。阳光重新露头时,天空蓝得透亮,空气里带着雨水洗过的清新。

李建国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累的,是那条旧伤腿在化粪池那一番折腾后,彻底罢了工。肿胀,发烫,疼得他夜里睡不着,只能靠着陈默不知从哪弄来的止痛片勉强压着。医生来看过,说是旧伤未愈,又严重劳损外加寒气入侵,必须绝对静养,否则有落下残疾的风险。

绝对静养。这四个字像四道枷锁,把李建国牢牢钉在了那张行军床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外面巷子里逐渐恢复的日常声响——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闹,隔壁工地隐约的敲打声——感觉自己像一口被遗弃在河底的破钟,锈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化粪池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他鼻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久卧的病气,让他一阵阵反胃。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种熟悉的、无能为力的感觉。项目图纸上的难题还没解开,培训中心那帮“老徒弟”还在等着他去“砸”开思路,二期改造的工地需要他把关……可他连翻身都费劲。

烦躁,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他心里啃噬。

陈默把店里那张旧桌子搬到了后间,放在李建国床边。上面堆着三期项目的图纸、培训中心的教案草稿,还有小雅整理好的、需要他过目的物料清单。

“李叔,动动脑子,不费腿。”陈默是这么说的。

李建国看着那堆“天书”,眉头锁得更紧。他尝试着拿起图纸,可那些线条和数据在他眼前晃动,模糊不清,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焦灼,像两把锉刀,来回打磨着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小雅每天会进来好几次,给他送水送饭,帮他擦洗,或者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陪着他。她不再试图让他看那些文件,而是开始给他念。念老王他们几个在培训中心的最新进展,念二期项目工地上老赵遇到的新问题以及他们商讨出的解决方案,念杨工团队对那个复杂户型提出的最新修改意见……

她的声音平静,舒缓,像涓涓细流,试图滋润他干涸焦躁的心田。

李建国闭着眼听,不置可否。有时听到老赵他们用他教的土办法解决了难题,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有时听到杨工那边过于理想化的方案,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第四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小雅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没有拿文件,而是拿着那个李建国从化粪池回来时她紧紧攥着的旧帆布工具包。

她把工具包放在李建国手边。

李建国疑惑地看向她。

小雅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工具包,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不是文件,也不是图纸。是一把柄身被磨得光滑如镜的旧锤头,一个边角已经卷刃、却擦拭得锃亮的抹子,还有几根他之前用边角料雕刻的、结构精巧的榫卯模型。

她把这几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李建国触手可及的床沿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国因为病痛和焦虑而深陷的眼窝,轻声说:

“爸,你的东西,都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