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进入冲刺状态。杨工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完成了全部施工图。小雅整理好所有报批材料,装订成册。李建国带着周师傅他们在指导站日夜赶工,一楼已经基本完成,二楼开始做防水。
正月二十,所有材料准备齐全。陈默和小雅亲自送到文物局,沈翊在办公室等他们。
材料很厚,三大本。沈翊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
“设计说明……结构计算……材料清单……施工组织……应急预案……”他点点头,“很完整。特别是施工工艺这部分,写得很详细,传统工艺的步骤都列出来了。”
“都是李师傅口述,我们记录的。”小雅说。
沈翊翻到最后一页,在接收单上签字:“好,材料我收下了。按程序,五个工作日内答复。我会尽量加快。”
“谢谢沈科长。”
从文物局出来,陈默和小雅站在大门口,都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了。”小雅说。
“等的时候也不能闲着。”陈默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指导站要抓紧,试点项目要申报,还有……”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陈总吗?我是赵志强。”对方的声音很热情,“材料递上去了?顺利吗?”
陈默心里一紧:“赵总消息很灵通。”
“哈哈,行业里混,总得有点消息渠道。”赵志强笑着说,“陈总,别误会,我没恶意。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么辛苦,不如我们一起做。你们有技术,我有资源,强强联合,不是更好吗?”
“谢谢赵总好意,但我们已经走了正规程序,不方便再变动。”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志强话里有话,“陈总,你还年轻,可能不懂。有些事情,不是按程序走就能成的。这样吧,晚上一起吃个饭,咱们聊聊?我请客,地方你定。”
陈默沉默了几秒:“抱歉赵总,晚上有事。”
“那就明天?”
“明天也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笑声:“行,陈总忙。那我不打扰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又是赵志强?”小雅问。
陈默点头:“他在施压。”
“那我们怎么办?”
陈默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做好我们该做的。”他说,“剩下的,看天意。”
正月二十二,指导站一楼基本完工。
墙面刷白了,地面铺了防滑地砖,水电全部更新。展示区做了简单的展板,上面贴了“安心筑家”这些年做过的案例照片和说明。咨询区摆着桌椅,墙上挂着长沙地图,标注了已经服务过的社区。
虽然简陋,但整洁,明亮,有模有样。
王主任来看过,很满意:“不错,像个样子了。区残联下周来验收,应该没问题。”
但陈默知道,问题很多。资金缺口,人员不足,赵志强的虎视眈眈,还有楚家项目审批的不确定性。就像这栋刚刚装修好的房子,表面光鲜,内里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加固。
下午,李建国在二楼做防水。小雅在一楼整理文件。陈默在门口抽烟,看着街对面的工地。那栋旧楼已经拆完了,工人们正在清理废墟。很快,这里会立起新的高楼,像这座城市其他地方一样。
手机响了,是张丽:“陈默,安安发烧了,38度5。”
陈默心里一紧:“我马上回来。”
“你别急,我喂了退烧药,现在降下来了。”张丽声音疲惫,“就是……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一个人有点怕。”
“好,我马上回来。”
陈默挂了电话,走进屋里:“小雅,我家里有事,先走一步。你陪建国叔收工。”
“陈默哥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小雅说。
陈默开车往家赶,路上堵得厉害。他心急如焚,不停地看时间。安安才六个月,第一次发烧,张丽一定吓坏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陈默冲进家门,看见张丽抱着安安在客厅走来走去,眼眶红红的。
“怎么样了?”
“又烧起来了,39度。”张丽声音带着哭腔,“药效过了,我不敢再喂,要等四小时。”
陈默接过孩子,安安的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眼睛半闭着。
“去医院。”陈默当机立断。
儿童医院急诊科,人满为患。排队,挂号,等叫号。安安在陈默怀里哭,声音嘶哑。张丽在旁边抹眼泪。
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医生检查后说是幼儿急疹,病毒感染,没有特效药,只能对症处理。
“烧三天左右,疹子出来就好了。”医生开了退烧药和物理降温的指导,“注意观察,如果出现抽搐、呼吸困难,马上来医院。”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陈默和张丽轮流抱着安安,用温水给他擦身体,喂药,测量体温。小家伙很难受,一直哭,哭累了才睡着。
凌晨三点,烧终于退了些。安安睡着了,张丽也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陈默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小小的脸,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
这几个月,他太忙了。指导站,楚家项目,试点申报……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都丢给张丽。儿子长牙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他错过了很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微信:“陈默哥,安安好些了吗?需要帮忙吗?”
陈默回复:“烧退了,睡了。谢谢。”
“那就好。你也休息吧,明天指导站有我们。”
陈默放下手机,轻轻握住安安的小手。那手那么小,那么软,却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这就是责任。对家庭的责任,对孩子的责任,还有对那些信任他的人的責任——楚爷爷楚奶奶,李建国和小雅,周师傅老王老刘,王主任,沈科长……
他不能倒下。
凌晨四点,安安的体温又升上来了。陈默和张丽又开始忙碌,喂药,擦身,哄睡。如此反复,直到天亮。
正月二十三,陈默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孩子。张丽累得不行,他让她去补觉。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是沈翊。
“小陈,审批通过了。”沈翊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很清晰,“方案有些小调整,我邮件发给你了。总体原则没问题,可以开工。”
陈默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小陈?”
“在,在。”陈默深吸一口气,“沈科长,太感谢了。”
“别谢我,是你们方案做得好。”沈翊说,“领导看了,也认可。尤其是传统工艺部分,写得详细,可操作性强。这很难得。”
挂了电话,陈默打开邮箱。果然有沈翊发来的文件,附件是盖了章的批复。
他坐在沙发上,久久不动。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王主任:“小陈,好消息!试点项目初审通过了!你们楚家的案例加分不少!”
“真的?”
“千真万确!下周复审,你们准备一下汇报材料。如果通过,至少有三十万资金支持!”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还在为孩子的病焦心,今天两个好消息接连而来。生活就是这样,起起伏伏,悲喜交加。
他给李建国打电话:“建国叔,批文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好。”
“还有,试点项目也过初审了。”
“嗯。”
“建国叔,”陈默说,“咱们能做成。”
“知道。”李建国说,“你儿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睡了。”
“那就好。你照顾家里,这边有我。”
电话挂了。陈默抱着安安,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积雪已经化了,树枝上冒出嫩芽。
春天,真的要来了。
下午,安安的烧彻底退了,疹子开始出来,粉红色的小点,遍布全身。医生说这是好转的迹象。
张丽睡了一觉,精神好些了。陈默煮了粥,一家三口简单吃了晚饭。
“项目批下来了?”张丽问。
“批下来了。”陈默说,“试点项目也过了初审。”
张丽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但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陈默握住她的手:“是你辛苦了。”
“咱们都辛苦。”张丽靠在他肩上,“但只要往前走,总会好的,对吧?”
“对。”
窗外,夜幕降临。长沙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在地上。
陈默想起楚家院子里的那棵樟树,想起指导站刷白的墙壁,想起李建国画图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小雅整理文件时认真的神情。
这一切,都值得。
手机又震动了,是小雅发来的照片:指导站一楼的灯亮着,李建国和周师傅他们在开会,桌子上摊着图纸。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大家在研究楚家的施工方案。等你回来。”
陈默回复:“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搂紧张丽和安安。夜还长,路还远,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好好睡一觉。
正月二十五,楚家老宅改造工程正式开工。
清晨七点,天色微明,潮宗街的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昨夜的湿气。李建国背着他的工具袋,站在27号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周师傅、老王、老刘已经到位,杨工也带着施工图纸和测量仪器赶到了。
院门缓缓打开,楚奶奶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期待和些许不安:“李师傅,要开始了?”
“开始了。”李建国点头,“楚奶奶,您和楚爷爷这几天……”
“我们知道,”楚奶奶忙说,“建军他姐昨天就来接我们了,在河西住段时间。就是……这房子,交给你们了。”
“放心。”李建国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块红布,递给楚奶奶,“按老规矩,开工要挂红,您来。”
楚奶奶接过红布,手有些抖。楚爷爷坐在轮椅上,看着妻子将那方红布系在院门的门环上。晨风吹来,红布轻轻飘动,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爸,妈,走吧。”楚建军的姐姐楚慧从屋里走出来,提着两个行李箱,“李师傅,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李建国目送楚家人离开。
院门关上,院子安静下来。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慢慢爬上墙头,照亮了斑驳的红砖。
“先搭脚手架,”李建国环视一圈,“屋顶要检修,外墙要处理。老周,电你先接临时线路。老王老刘,工具材料清点一下。”
施工有条不紊地展开。脚手架从院子里升起,像一副钢铁骨架,慢慢包裹住这栋九十岁的老建筑。李建国爬上脚手架的第一层,仔细检查墙体的每一处细节。
在二楼窗户上方,他发现了一处之前没注意到的裂缝——不是结构裂缝,而是砖块本身的风化开裂。裂缝呈放射状,周围的砖块已经粉化,手指一碰就掉渣。
“这里要剔补,”李建国对下面的老王说,“准备凿子、新砖、石灰膏。”
“老砖不够了,”老王抬头喊,“前天买的那批,颜色差得有点多。”
李建国皱眉。古建修复最难的就是材料匹配。老砖老瓦,每一批烧制的土质、火候、工艺都不同,即使年代相近,颜色、质感也会有差异。
“我去找老陈。”他爬下脚手架,“你们先做其他准备工作。”
正要出门,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探头进来,穿着沾满油漆的工装裤,头发剃得很短,眼睛很亮。
“请问……这里是楚家改造工地吗?”
李建国停住脚步:“是。你找谁?”
“我找李建国师傅。”年轻人走进来,有些腼腆,“我叫孙浩,是‘匠心传承’技工学校的毕业生,学木工的。我们老师推荐我来……说这里能学到真东西。”
李建国打量着他。年轻人身材瘦高,但手掌粗大,指关节突出,是常年握工具的手。
“现在没空带学徒,”李建国实话实说,“工期紧,活细。”
“我不要工资!”孙浩急忙说,“管饭就行。我就在旁边看,需要帮手的时候搭把手。”
他顿了顿,“我爷爷也是老木匠,以前在长沙老木器厂。他说,现在会传统榫卯的人不多了,能找到一个,就是缘分。”
李建国沉默了。他看着孙浩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东西——对技艺的渴望,对手艺的尊重。
“会爬脚手架吗?”他问。
“会!”
“戴安全帽,上去帮老王递工具。”李建国转身,“小心点,老房子,每一块砖都有年纪了。”
孙浩眼睛一亮,从背包里掏出安全帽戴上,动作麻利地爬上脚手架。
老王在二楼窗口探头:“小子,把那个水平仪递上来!”
“来了!”
李建国看着年轻人灵活的背影,摇摇头,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