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胡师叔,”李建国开口,“周家的后人还在,房子也还在。但现在木雕损坏严重,需要修复。我们接了这活,但手艺不够。想请您……出山指导。”
胡一手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良久,他问:“周家现在谁当家?”
“一个老太太,叫周秀英,七十六了。儿子在深圳,她一个人守着老宅。”
“房子……破成什么样了?”胡一手问。
李建国又拿出几张照片,是结构损坏的部分。腐朽的木柱,开裂的梁枋,剥落的雕花。
胡一手一张张看,眉头越皱越紧:“糟蹋了……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所以想请您去看看,”李建国说,“能修多少修多少,能救一点是一点。”
胡一手放下照片,看着李建国:“你爹的手艺,你学了多少?”
“三成吧。”李建国实话实说,“爹走得早,很多细活没来得及教。”
“三成……”胡一手摇摇头,“三成不够。周家这雕花,是‘透雕’加‘浮雕’,最难的那种。一片花瓣,正面看是凸的,反面看是镂空的。现在的匠人,会这个的不多了。”
“所以来请您。”李建国诚恳地说,“不是为了钱。周娭毑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们也是能省则省。就是为了……为了这些东西别没了。”
胡一手又沉默了。他看向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有棵樟树,新叶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摆。
“我老了,”他说,“手抖,眼也花了。”
“您动嘴,我们动手。”李建国说,“您指点,我们做。”
胡一手的儿子端着茶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说:“爸,您都八十多了,还折腾什么?好好在家歇着不行吗?”
胡一手没理儿子,只是看着李建国:“你爹……是个好人。当年我惹了事,是你爹替我扛的。不然,我活不到今天。”
这件事,李建国从没听父亲说过。
“你爹的手艺,比我好。”胡一手继续说,“但他性子直,不会奉承人,所以一直没出名。我机灵些,接的活多,名气比他大。但真论手艺,我不如他。”
茶水在杯子里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周家这活,”胡一手终于说,“我接了。但说好,我只动嘴,不动手。手生了,做坏了,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周家。”
“谢谢胡师叔!”李建国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孙浩和陈亮也跟着鞠躬。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渊源,但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技艺的传承,师门的道义,还有对老手艺的敬畏。
“什么时候去?”胡一手问。
“明天,行吗?”
“行。”胡一手点头,“让我儿子陪我去。他叫胡建军,也学过木工,后来改行开出租车了。但底子还在,能帮上忙。”
胡建军在一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离开胡家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正好,街边的樟树投下浓密的树荫。李建国站在树荫下,点了一支烟——今天第三支了,破了戒。
“李师傅,”孙浩小心翼翼地问,“胡师傅真能帮我们吗?”
“能。”李建国吐出一口烟,“他肚子里有货。几十年的经验,不是白给的。”
“那雕花……我们能学会吗?”陈亮问。
李建国看了他们一眼:“想学?”
两个年轻人用力点头。
“那就认真学。”李建国把烟掐灭,“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下午,遇龙池周家。
小雅和杨工已经到了,正在做开工前的最后准备。周娭毑听说今天有老师傅要来,早早就在门口等着。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娭毑,您不用在外面等,”小雅说,“屋里坐。”
“不碍事,不碍事。”周娭毑眼睛一直往巷口看,“胡师傅……我还有点印象。小时候,他常跟他师傅来我家,给我爹雕东西。我爹说他手巧,雕的花能引来蝴蝶。”
正说着,巷口出现了人影。李建国走在前面,孙浩和陈亮跟在后面,再后面是胡一手和胡建军。胡一手走得很慢,但腰板挺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那种老人用的拐杖,而是一根黄杨木的雕花手杖,杖头刻着如意云纹,一看就是老手艺。
周娭毑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颤声说:“是……是胡师傅吗?”
胡一手走到近前,也仔细打量着周娭毑:“你是……秀英?”
“是我,是我!”周娭毑眼眶红了,“胡师傅,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胡一手也动了感情,“扎羊角辫,爱哭鼻子的小丫头。一转眼……也老了。”
两个老人站在老宅门口,一个七十六,一个八十三。时光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有些记忆,却像酒,越陈越香。
“进去说,进去说。”周娭毑忙引着众人进屋。
堂屋里,光线昏暗。胡一手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那些木雕前,伸手抚摸。他的手虽然布满皱纹,但触摸木雕时的动作,依然轻柔而精准。
“这是我师父雕的,”他指着一处雀替上的缠枝莲,“你看这叶子的卷曲,这花瓣的层叠……活灵活现。”
又指向一处花窗:“这是我雕的。那时候年轻,手稳,一天能雕这么一小片。”
他的手指在木雕上缓缓移动,像盲人阅读盲文。眼睛虽然花了,但手的记忆还在。
“损坏得厉害,”胡一手看完一圈,下了结论,“虫蛀,腐朽,开裂。但……还能救。”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救?”李建国问。
“先治虫防腐,”胡一手说,“把虫子杀干净,朽木剔掉。然后修补。小破损,用老料补。大破损……”他顿了顿,“得重雕。”
“重雕?”周娭毑紧张地问,“那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样子能一样,但魂不一样了。”胡一手实话实说,“老雕工,每一刀都有神。新雕的,再像,也是形似神不似。”
堂屋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天井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尘埃。
“那……怎么办?”周娭毑的声音有些发抖。
胡一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教你一个法子——‘补雕’。不重雕整个,只补损坏的部分。用同样的木料,同样的刀法,尽量做到天衣无缝。这样,老魂还在,新补的也不扎眼。”
“这法子……难吗?”李建国问。
“难。”胡一手说,“得眼力,得手力,还得心力。要看出原来匠人的刀路,顺着他的路子走,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就像……就像替别人续写文章,得顺着人家的文风。”
李建国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艺术的延续。
“我试试。”他说。
“不是你试,”胡一手看着他,“是我们一起试。”
胡建军在一旁开口了:“爸,您这身体……”
“死不了。”胡一手打断儿子,“我这把年纪,还能做几件事?这件事做了,闭眼也安心。”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劝。胡建军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接下来是详细的勘察。胡一手虽然腿脚不便,但眼力还在。他指出了十几处需要重点修复的木雕,每一处都说明了损坏原因和修复方法。杨工在旁边记录,小雅拍照,孙浩和陈亮听得认真。
“这里,”胡一手指着一处门簪上的麒麟,“尾巴断了。要找到断掉的部分,如果找不到,就得补雕。补的时候要注意,麒麟尾巴的走势是向上的,表示昂扬,不能雕成垂尾。”
“这里,”又指着一处窗棂上的蝙蝠,“翅膀缺了一块。蝙蝠要雕得胖,雕得圆,表示‘福气圆满’。不能雕瘦了,瘦了就像老鼠,不吉利。”
“还有这里,这里的‘寿’字纹,笔画断了。要接,但不能硬接,要顺着原来的笔意……”
他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六十年前的往事,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勘察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周娭毑泡了茶,大家坐在天井里休息。天井里的老井还在,井口长满青苔,井水清冽。
“这井水甜,”周娭毑说,“我小时候就喝这井水长大。”
胡一手喝了口茶,看着井口,突然说:“你爹说过,这口井通湘江。井水涨落,跟着江水走。”
“是,”周娭毑点头,“发大水的时候,井水会变浑。”
“你爹还说过,”胡一手继续,“房子会老,人会老,但这口井不会老。只要湘江还在流,这井水就在。”
这话说得平淡,但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老宅会破败,木雕会腐朽,人会离开,但有些东西,会一直延续下去。比如手艺,比如记忆,比如这一口通着湘江的老井。
“胡师傅,”李建国开口,“明天开工,您来吗?”
“来。”胡一手说,“每天来。看着你们做,我不放心。”
“那……工钱怎么算?”陈默问得直接。这是实际问题,必须说清楚。
胡一手摆摆手:“不要钱。我退休金够花。但有个条件——”
大家都看着他。
“这两个小子,”他指着孙浩和陈亮,“得认真学。我不光教你们修周家的雕花,还教你们雕花的本事。但你们得答应我,学会了,不能丢,得传下去。”
孙浩和陈亮对视一眼,然后用力点头:“我们答应!”
“光答应没用,”胡一手说,“得立誓。手艺人,誓言比命重。”
两个年轻人愣住了。立誓?这年头,还有这个规矩?
李建国却明白了。他站起身,对孙浩和陈亮说:“跪下。”
“李师傅……”
“跪下。”李建国重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孙浩和陈亮跪下了,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胡一手也站起来,虽然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
“我,胡一手,胡氏木雕第七代传人,今日收孙浩、陈亮为记名弟子。”老人的声音苍老但清晰,“传你们雕花手艺,不图名利,只为传承。你们须立誓:一不偷工减料,二不欺世盗名,三不忘本守正。可能做到?”
孙浩和陈亮看着老人,看着那双虽然苍老但依然明亮的眼睛。天井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但老人的眼睛,像两盏灯。
“能做到!”两人齐声说。
“好。”胡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刻刀,很旧了,但刀刃依然锋利,“这是我年轻时用的刀,送你们。刀在人在,刀断人亡——这话重了,但意思是,手艺人的工具,就是手艺人的命。”
孙浩和陈亮双手接过刻刀。刀很沉,沉得他们手抖。
“起来吧。”胡一手说,“从明天起,早上七点,到这里。我教你们两个时辰,然后你们干活。能学多少,看你们造化。”
仪式很简单,但很庄重。没有观礼的人,没有热闹的场面,只有天井,老井,两个跪着的年轻人,一个站着的老人,和几个见证者。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仪式,把一条断了六十年的线,重新接上了。
离开周家时,天色已晚。遇龙池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着青石板路,照着斑驳的老墙。胡一手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着,背影佝偻,但脚步坚定。
“胡师叔,”李建国送他到巷口,“明天我接您。”
“不用,”胡一手摆手,“建军送我就行。你们忙你们的。”
胡建军叫了辆出租车,扶着父亲上车。车窗摇下,胡一手最后说了一句:“明天带好工具。特别是刨子,要磨快。”
“明白。”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弯处消失。李建国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李师傅,”孙浩小声问,“胡师傅……真能教我们吗?”
“能。”李建国说,“但教不教得会,看你们。”
“我们一定认真学!”陈亮握紧了手里的刻刀。
“不是认真就行,”李建国看着他们,“得用心。手艺人,手在其次,心在首位。心到了,手才能到。”
夜风吹来,带着湘江的水汽,也带着遇龙池老巷里特有的味道——霉味,炊烟味,老木头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老长沙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是记忆的味道。
而他们,正在尝试修复这些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