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迁就
“回来了？”见义女来得比自己预想中还要早一些，阿罗醐心情相当舒畅。
“多日未见了，父皇别来无恙。”辉夜稍稍欠身，随后看向御前侍立的女官，“迦游罗，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和父皇单独谈，你先回避一下吧。”
“是，殿下。”得到皇女的命令，迦游罗没有迟疑，向父女二人行过礼后，就躬身退了下去。
阿罗醐难免好奇，“你特意支开迦游罗，是想和我说什么？”
“……”辉夜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走上前，一直走到高大的御座旁，然后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坐在了台阶上，身子向侧方倚靠着御座。
“你这是作甚？让人看见成何体统？”阿罗醐被她怪异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不过，很显然她有心事，只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谢您……”辉夜垂着头，让对方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光是听她言语中那细微的颤抖，便知她此刻是动容的。
“好端端的，为何要谢我？”阿罗醐不免更加迷惑，她回人间有段日子了，为何刚一回来就道谢？想到这里，他不愿再浪费时间，带着半命令的语气说道，“你抬起头来，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说出来吧。”
受到催促，辉夜稍稍平复了情绪，把昨日收到生父画作和信件的事和盘托出。因为心下感动，她的语气一度又变得有些哽咽。
“原来是这件事……”阿罗醐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类的生死，在他眼里那些人都如同蝼蚁一般，饶过他们弱小卑贱的性命不过就是一时起意。但看到义女居然如此激动，还由衷感谢他的慈悲，不免又觉得快慰。不过，他并未把真实的情绪表现出来，而是继续故作严厉道，“他肯向你忏悔是不错，选择远走高飞也还算聪明。但不要忘了，现在你是我的女儿，是妖邪界的储君。你和他之间从今以后都不要再有任何瓜葛了，听明白了吗？”
“女儿明白。”辉夜自然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她也并没有想过要和生父相认。但昨天发生的事还是给了她极大的鼓舞，让她愈加坚定了要救赎阿罗醐的想法，“父皇，我真的很感谢您当初没有伤害他们，让我有机会等到解开心结的这一天。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只希望能和您一直融洽地相处下去……”
“……”看着她饱含希冀的眼神，阿罗醐沉默了片刻，才徐徐说道，“竹取，你还是太年轻了……坐在这个御座之上，皇权注定重于一切，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学的东西也还有很多。还有一点，我生来就是恶鬼，杀戮无数，怨念深重，这一世都不可能再变成所谓的好人，你不要会错意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心态变了，试图用冷酷的话语去维持独裁者的威严。
“可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看到你这个小丫头，我就会心软，一再想要为你破例……”不等她说完，他接过话，一向坐得笔直的身躯稍稍向侧倾斜，伸手抚上了她的头顶。或许是担心自己冰冷而坚硬的手掌会伤害对方，他尽可能动作轻柔，语气更是异常和缓，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无奈，“你一定要懂事，别让我失望……等继承了我的一切，你想要的全都可以亲手去实现，明白吗……”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但一字一句都暗藏着对大限将至的不甘。
“嗯……”辉夜以为自己懂了，点点头，发自内心地感激对方的坦诚。自此，她对阿罗醐再无半分怀疑，坚信两个世界一定会有安宁的未来。
“好了，也该谈谈正事了。”阿罗醐决定换一个话题，用手势示意她落座，“你想要的店铺位置选在了东鸿胪馆，前几日邪狼丸已安排人去修缮了。”
“鸿胪馆……古代是专供外国使臣的居所吧？”辉夜在脑海中搜寻前段时日学习的烦恼京布局，“我记得位置正对朱雀大街，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平安时期，外国人会在鸿胪馆买卖他们带来的珍奇宝石、名贵器物。烦恼京在还原平安京布局时，自然也没有漏掉这里。只不过，妖邪界实际并无外交需求，鸿胪馆因此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一直被拿来当作东市、西市的临时仓库。
“功课做得不错。”阿罗醐夸赞了她一句，“我已经把那里划到了你的名下，相关手续橘尚侍都办妥了，契约在星出那里保管，你可以安心使用。”
“多谢父皇恩典！”辉夜大喜，连忙起身向对方行礼致谢。
“你这个丫头……平时不守规矩，每次从我这里得了好处，谢恩倒是飞快。”对于她的表现，阿罗醐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是本性势利还是惺惺作态呢？”
“父皇的意思难道是……”谁知，辉夜眨了眨眼睛，竟笑着反问道，“以后就算得了好处也不要按规矩谢恩，免得落了刻意吗？”
“大胆！”被她这样倒打一耙，阿罗醐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尽管他其实没有实体，并不需要喘气。
“女儿知错了~”辉夜却不慌不忙地假意认了个错，然后笑容可掬地继续向对方索要特权，“父皇，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您恩准呢。”
“又有什么事？”阿罗醐也没想到她现在居然变得脸皮这么厚，难道是以前对妖邪界心存戒备才没有暴露出真面目吗？
“您是否有办法控制指定区域的天气呢？”辉夜一脸神秘兮兮地望向对方，“我想要在月宫做一个试验。”
“天气？试验？”阿罗醐一时想不出她的真实意图。
“是的，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成功提高粮食产量，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辉夜没有再卖关子，“我在人间请教了权威的农业专家，也带来了超高产的种子，但现在早已错过了耕种的最佳时节，所以才需要请您帮忙改变气候。”
“月宫是何等尊贵之地，你居然要拿来种地？！”阿罗醐免不了又十分不悦，“那是庶民才会做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父皇，比起那些，我更希望能够消除饥馑，国库充盈。”辉夜却很坚决地反驳了他的话，“这个试验很重要，所以我要亲自盯着每一天的进展，只有就近才够方便。月宫有那么多空地，又有月之门屏蔽外人，是最理想的地点了。”
“……”阿罗醐沉默了半晌，纵使他看重皇族颜面，却也不得不承认，竹取的选择恰恰说明她是在认真对待储君的职责。于是，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罢了，我会让地灵众协助你的。”
“地灵众？”听到这个名字，辉夜本能地皱了皱眉头。虽然她对这一族了解有限，但也知道阿罗醐之所以能在妖邪界称王，正是因为地灵众用妖邪力制造了那副强大的铠甲。这样邪恶的力量，说是万恶之源或许都不为过，何况在昔日的新宿之战，地灵众曾给他们制造过许多麻烦，妖邪弹甚至还差点毁了她的家。
“你还在介怀过去的恩怨吗？”阿罗醐将她脸上的不快看在眼里，又说道，“除了地灵众，妖邪界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你想要实现的事。你若对他们有成见，就趁早放弃那个念头吧。”
对于义女的反应，他其实很不舒服。地灵众独立于朝堂之外，直接听命于他，而族长芭陀闷不仅是扶持他上位的开国功勋，如今更是维系他生命力的关键人物。当着他的面，竹取毫不掩饰对地灵众一族的厌恶，无形中驳了他的面子，他岂能毫不在意？不过，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是妖邪弹毁灭了时空之神赠予她的空间，她记仇也是正常的。因此，他最终照顾了她的心情，没有把自身的不悦宣之于口。
“不，我不放弃。”辉夜也把自己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只要能解决粮食的产量问题，就算要和地灵众合作她也可以忍耐，“您安排就好，我没有意见。”
“哦？”阿罗醐倒是没想到她回心转意得如此之快，方才的不满几乎在瞬间烟消云散。这就是她最大的优点，即使面对讨厌的人和事也不会一味排斥。
“请父皇为女儿安排。”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够郑重，辉夜起身请求。
“坐吧，现在没有旁人在场，不必拘束了。”阿罗醐找回了面子，心情自然大好，一口答应了下来，“地灵众的事我迟些会安排的，你在月宫等消息即可。这次你离开了那么多时日，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说来与我听听。”
“咦？螺呪罗没有和您汇报吗？”辉夜一脸讶异地望着他，“我以为您派他跟着我们一起去，早就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呢。”
“……真是越发的没规矩了。”阿罗醐又怎会听不出她是在暗示他派人监视，但无论承认或否认都无异于自损身份，只能略过她的挑衅。不过，就算只是说笑，他也不会允许自己轻易落于下风，于是他决定抛出一记杀手锏，好好地打压一下这丫头的嚣张气焰，“你和光轮……相处得如何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听到这个问题的那一刻，辉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骤然一颤，满眼都写着震惊与慌张。
“怎么？你还以为自己可以瞒着我到几时？”阿罗醐笑了，他知道自己此刻已占据了绝对上风，对方被他抓住了七寸，不可能再有招架之力了。
“我不分手！”谁知，辉夜忽然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眼圈俨然已有些红了，“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分手的！我……我不能和他分开……”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暂时没有心情去猜是谁走漏了消息。可她记得花火大会那晚阿罗醐曾明言反对她结婚，因为那样会让她失去皇族身份，导致无法继位。她笃定对方一旦知道真相，一定会坚决反对他们继续交往，于是在听到那个问题的瞬间，措手不及的她就彻底慌了神。
“……”她的激烈反应让阿罗醐有些无言以对。原本他并未打算要在今天说太重的话，只是想借这个话题来拿捏她一番，谁知她居然如此激动。虽然他确实不认可她家族与伊达家定下来的婚约，但毕竟妖邪界和人间是有妖邪门隔绝的，只要他们不结婚，来往时不被烦恼京的人知晓，他也并非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父皇，我会努力处理好政务的，您要我学的我都会认真去学，就算是要我好好守规矩我也愿意……”见他迟迟不说话，辉夜生怕等到他开口反对就麻烦了，于是急切地做出承诺，希望能够以此换取对方的让步，“只请您……不要让我们分开……我真的不能和他分开……”
“怎么，那个小子对你有如此重要吗？”本来在阿罗醐的观念里，男欢女爱算不得什么大事。在他作为人的那个年代，男女从萍水相逢到枕席之欢，只需要一个契机，甚至不用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可是，竹取不同，她的目光中饱含着眷恋与深深的忧虑，一看便知是动了真感情。不知为何，当他意识到光轮在竹取心里有着超然地位之时，内心莫名升起熊熊怒火，甚至还夹杂了几分嫉妒。
他如此抬举她、迁就她，将她视如己出，甚至打算把自己最珍贵的基业全盘托付给她，她就该心无旁骛地去为继位做准备。谁知，她的心居然被区区的一个人类给牵绊住了，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辉夜并不知道他此刻的心理活动，选择诚实地把自己与征士青梅竹马的缘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得情真意切，并没有丝毫保留，以至于让心存愤懑的阿罗醐都不禁犹豫了。如果一切真的如竹取所说，她的不愿割舍也就能够理解了。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想到曾经也有一个人不在意身份悬殊，也不顾家族的命令和他「鬼之子」的恶名，执意成为了他的女人……在这一刻，他居然与女儿共情了，鬼使神差之下，他竟下意识做出了让步，提醒道，“兹事体大，不要再让妖邪界的任何人知晓。”
“！”似乎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辉夜怔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欣喜若狂地承诺道，“是！我一定会听您的话，绝不会再告诉其他人！”
“嗯。”见女孩的脸上又有了明媚的笑容，阿罗醐竟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回过头再琢磨这件事，他忽然发觉自己有点可笑。他的生命已经剩不下几年了，又能管得了她多久呢？听迦游罗说，人间的男女必须年满十八岁才能成亲，如果没记错，竹取才刚满十五岁，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天都是个未知数，反对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平白招她恨罢了。只要她能快些成长，熬到顺利继位，那时无论她想和谁结婚，还是想要实现任何事，她都可以自己做主，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了。
想到这里，他暗自庆幸了起来，还好，还好刚刚没有一时冲动把反对说出口，否则又要与竹取生出许多龃龉，那当真是得不偿失了。
“您能体谅我的心情，我真的很感激您。”终于成功地保卫了自己的爱情，辉夜欣喜之余，对义父的开明更是感动有加。每次来妖邪界，似乎都会发现他的细微改变，虽然不多，但一点一滴累积起来，与当初相比竟是判若两人。她并不清楚促使对方心态转变的关键症结其实在寿命，只是单纯地认为他冰冷的铠甲下掩藏着一颗孤独的心，所以才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她百般迁就。
“好了，没别的事的话，你就去忙吧。”阿罗醐也觉得今天和她交流了太久，沉溺在父亲的角色中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辉夜恰好也有此意，便起身告退。回月宫之前，她顺路先去了一趟太政官，惊得正在里面议政的公卿们慌忙去迎接。有了上次右大臣的前车之鉴，他们再也不敢怠慢这位储君，态度明显殷勤了许多。
“诸位大人都辛苦了。”辉夜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简单了解了一下目前要紧的几项政务后，就把这段时间都在代表她出席会议的星出叫走了。
“殿下今日气色极佳，想必是有好消息了。”星出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看到皇女溢于言表的舒心，便知一切顺利。
“确实，等坐下来一件一件谈吧。”为了照顾星出孱弱的身体，辉夜早早地安排好了牛车，和他一起乘车穿越了月之门。
回到月宫，辉夜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星出、明夕还有邪狼丸这三位心腹，与他们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殿下，按您的吩咐，已经从银翼军中挑出了有耕种经验的五十三人，随时可以听您调遣。鸿胪馆的修缮装潢正在加紧进行，预计最多十天即可全面完工。”邪狼丸首先汇报了自己这边各项任务的完成情况，“另外，您指定的那些货物，五郎大人已经备齐，暂时存放在人间的仓库里，待鸿胪馆这边完工，就可以一起转运到店里存放了。”
“办得很不错啊，待会儿吃饭给你加个鸡腿吧~”辉夜很满意他的办事效率，随口开了句玩笑话。
“殿下，妾身已从月宫中挑选出二十位口齿伶俐的女嬬，这是她们的名册，请您过目。”明夕将一本册子恭敬地递给了辉夜。
“如果把她们抽调去鸿胪馆当店员，你这边会不会人手不足？”辉夜一边翻看着名册一边问道，“实在忙不过来的话，我就去找内侍司帮忙了。”
“殿下放心，您的宫人是按皇太子规制配备，人手还是十分充足的。”明夕所言非虚，自从皇女一跃成为储君后，在月宫侍奉的人员已增至数百名，其中仅女嬬就有一两百位，抽调二十人的确没有太大的影响。
“太政官与八省近期没有什么不当之处，有殿下的金印在，朝堂秩序井然，也未曾有人为难微臣。”星出则是把政务方面的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们害怕的还是父皇的权威，哪里是我呢。”辉夜不禁打趣道。
“确实如此，但殿下树立起自己的威望也是迟早的事。”星出说道。
“好了，既然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那就回头再接着忙吧。”辉夜合上名册，对几人的工作表现都非常满意，“明夕姐姐，我想吃饭了。”
“是，殿下请稍等。”明夕笑吟吟地领命，“这些时日，主膳监命膳部潜心研究您喜爱的菜式口味，据说颇有进展呢。”
“那太好了，我想吃猪扒饭！”辉夜顿时有了兴致，干脆点起了菜。
“殿下好胃口。”星出顺着她的话，话里有话道，“公卿们奢靡腐败，京外民众却常常食不果腹，殿下如今是要虎口夺食了。”
“与其说那些人是老虎，不如说是蛀虫。”辉夜也不否认他的言论，“他们胆大包天，连国库都敢掏空，想必全都富得流油了吧，我又何必与他们客气呢？人间有得是能与他们身份匹配的「珍奇货物」，等鸿胪馆开业了，我会看着他们心甘情愿把那些钱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