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尾声
众人回到妖邪界时,娜斯蒂他们已经在广场上等候了许久,就连长期在京外修行的迦游罗和那唖挫也赶了回来。随着暗月在烦恼京逐渐取得威信,迦游罗和那唖挫先后辞官,主动退出了妖邪界的决策层。他们分别去了不同的寺院修行,一个日夜祝祷,为死去的族人祈福;另一个则是行医救人,清赎自己曾经的罪孽。而螺呪罗由于和暗月关系亲密,为了公平起见,便将代表军方意见的投票权完全交给了恶奴弥守。
在讨论该如何安顿阿波罗与其部落族人的问题时,经迦游罗提醒,辉夜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时代还有一个神界,入口就在京城最北端。烦恼京的前身是迦雄须一族的领地,这里正是连接神界与妖邪界的交汇处,但自从众神被辉煌帝毁灭后,迦雄须长期留在人间活动,原先的神界也就渐渐荒废,最终彻底被遗忘,以至于阿罗醐占领了烦恼京长达数百年,也没能找到通往神界的入口。否则以他的性格,必然会将神界收入囊中,在那里建立都城,然后向迦雄须耀武扬威。
“那就去看看吧。”朝香表现出一副颇有兴趣的样子。
于是,在迦游罗的引导下,众人自「伟鉴门」出皇城,很快便来到一个隐秘的入口,穿越该通路后,到达了尘封已久的神界。
“这就是……”辉夜震惊地望着四处漂浮着的断壁残垣,难以想象这里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战争。然而,伴随着一道紫色的光芒,在全能之力的加持下,无数建筑碎片动了起来,像早年的录像带倒带一般,渐渐恢复了昔日的模样。
华丽、宏伟、庄严……这是被雅典娜修复的神界带给每个人的直观感受。
“啊……”几乎同一时间,或许是因为神界环境的影响,阿波罗和达芙妮的周身忽然闪耀出璀璨的光。待光芒散去,两人竟然恢复了前世的样貌与装束。
众目睽睽之下,昔日的黑色战士变得身形修长、皮肤白皙,披散着一头飘逸柔软的金色长发,气质与过去简直判若两人。而从正面望去,他的五官俊美异常,鼻子笔直高挺,双眸更似蓝宝石一般晶莹剔透,就连平时见惯了征士颜值水平的众人,此刻都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子,银色的发上戴着翠绿的月桂枝,整个人气质温婉,容貌亦是姣美精致,与他十分相配。
“卧槽!”秀惊得直接大声嚷嚷了出来,“你俩原来是晒黑的吗?!”
“我说……”在朱天的帮助下,被伸特地从人间接来的阿月悄悄凑在朝香的耳边吐槽道,“你觉不觉得小夜子兄妹俩……择偶的审美都是比照对方来的吗?”
“你才知道吗?”朝香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抿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人在儿时的家庭经历会影响长大后的审美与择偶观,这是很正常的现象。辉辉虽然讨厌宙斯和阿波罗的作风,但潜意识还是渴望从父兄那里得到保护和关爱,以至于她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就被征士的外表和成熟的性格所吸引了。加上征士洁身自好,人品贵重,一直都将辉辉保护得很好,可以说,征士就是她心里最完美的化身,可以弥补她曾经的那些缺憾。”
“小夜子我理解,那大舅哥算怎么回事?”阿月一脸坏笑道。
“呵,那个时代,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朝香摆了摆手,示意别再说了。
最终商议的结果,就是让阿波罗他们带着族人在神界安顿下来。如此一来,既有人打理重生的神界,又不再需要部落民融入妖邪界,可谓是两全其美。
“多谢姐姐费心安排。”没能得到继承权的阿波罗终于安抚住了心底的失落,主动和雅典娜说话了。只是,残存的不甘还是让他无法开口称呼对方「大神」。
“你还记得我是你姐姐呀?”朝香却并未感到不快,反而玩笑道,“这王位也不是我自己想坐的。你要是真的那么喜欢,我现在就可以传给你的。只不过,昔日的众神都已经死得不剩几个了,神王说到底也就是个虚名罢了。”
“姐姐说的是。”阿波罗有些尴尬地赔笑,但朝香的话却让他心里豁然开朗。没有臣民的王位有什么意义呢?自己确实早该放下这个执念了。
“没什么事的话,就各回各家吧,我还得去看看瑜伽馆开了没有。”一想到现实中被气候异常耽搁的一大堆暑期计划,朝香觉得心更累了,只想赶紧回家去躺个一天一夜再说,“辉辉还是先留下吧,这里应该有很多事需要你协调。”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辉夜点了点头。螺呪罗和暗月快要举行大婚了,幻之部族要彻底安顿下来也需要调动许多物资,朝香和她完全想到一块去了。
送众人离开妖邪界后,天色也暗了下来。连续两日不眠不休,辉夜难免感到身心疲惫,就和暗月商定,次日再来讨论诸事细节,接着便和征士返回了月宫,沐浴更衣之后又一起用了晚膳。
女官们为寝殿更换了新的脂烛后,恭敬地退了下去,顺便关上了殿门。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在这里住过呢……”看着寝殿里无比熟悉的陈设,辉夜却神情恍惚。明明前些天自己还在月宫留宿,为何会忽然生出这种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心里酸酸麻麻的。
“是啊。”征士走到宽敞的露台前,当年住在月宫的那些日子里,他很喜欢傍晚时分站在这里,湖面刮来的阵阵微风,能让纷乱压抑的心更快地平静下来。蓦地,他发现露台四周的墙面有一些突兀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钉在石墙上,又被拆除后做过修补的痕迹。虽然不仔细看很难分辨,但征士拥有非常人的观察力,这一切显然没能逃过他的双眼,“辉夜,这是什么?”
“……”辉夜的眼神几乎在一瞬间变得黯淡,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踱到他的面前,语气哀怨地问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什么?”征士微微怔住,没有明白她指的是哪件事。
“就在我御前决斗失败后,我们最后见面的那个晚上……”想起痛苦的往事,辉夜的声音逐渐哽咽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你却不见踪影……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去了你,整个世界就那样向我迎面塌了下来……我明明记得……记得自己握紧了你的手……我明明一直没有松手的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放开了我的手……为什么你要选择一个人悄悄离开……”
“我……”骤然被她追问起痛苦的往事,征士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刚刚问我,这是什么痕迹……”辉夜回头,伸出手去触碰那一个个铁钉留下的痕迹,喃喃道,“我们被分开后,我忧思过度,整晚夜不能寐。御医无奈,只能在我的药里偷偷添上安神药。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昏睡过去,却在天亮前被噩梦惊醒……留在殿内照看我的女官们都累得睡着了,我忽然想去露台看看日出,就坐在了围栏上……等女官们醒来发现的时候,她们全都吓坏了,把我劝了下来,又十分担心我将来可能会一时想不开跳下去……在那之后,以保护我的安全为由,露台就被钉上了铁栅栏……”辉夜的唇角抿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呵……每个人都对我殷勤有加,嘘寒问暖,开口闭口都是「殿下」,我却连去窗边透口气都要隔着厚厚的栅栏……就算我自己不寻短见,心情郁结之下也是注定活不长的……那时我总在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狠心到不肯叫醒我,让我毫无心理准备地去面对失去的痛苦……万一我们最终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就真的错失了最后一次和对方说话的机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局势不是像后来那样发生逆转……那我们……岂不是要抱憾终身吗?”
“对不起,辉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和你的别离……我怕自己只要看到你不舍和绝望的眼神,就会丧失抗争的勇气……我也很想唤醒你,哪怕再和你说上一句话都好,可我知道自己不能,我只能选择逃避,选择不辞而别。”三年过去了,征士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提起这段经历,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钝痛感,“你明明都没有忘记,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因为,最终我们还是赢了,我不想影响任何人享受胜利的喜悦,也不想让你知道那些细节,再经历一遍和我一样的痛苦……后来,我们如愿结为了夫妻,就连「他」的灵魂最终也被超度了……我真的以为,过去的事从此彻底成了过去,可以当做一个尘封的秘密,永远藏在心里……”辉夜说完沉默良久,才重新转身与征士对视,“人忽然旧事重提,大都是因为有了新的不满。这一次你为了救辽,奋不顾身地追过去。我知道辽与你情同手足,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视他,换做是我也做不到见死不救,可是……可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你是那么冷静的一个人,为什么不选择等我回来?你做出如此无谋之举,究竟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妻子,我才是如今对你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你那样决绝,让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变成了一个人。万一运气再差一些,你最终没能保全自己,那即便最终我们胜了,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我才十九岁啊,还没有好好享受新婚后的幸福就被你抛下,难道你又想让我孤零零地去面对失去至爱的痛苦吗?”
“抱歉,辉夜……我当时真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能力冷静下来。事发突然,我本能地想要把辽拉回来,可在身体离地的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但救不了辽,也会赔上自己。”面对妻子的质问,征士选择坦白内心的真实所想,“我并不后悔去救他,但我真的很后悔没能再见你一面。我也想过若是自己战败身死,你会有多伤心……辉夜,是我做错了,带给你那么多的痛苦,我真的对你感到万分抱歉。可是请相信我,我只是一时冲动,并非不重视你!”
“……”辉夜没有回答,可呼吸声中已经明显夹杂着颤抖的哭腔。她忽然伸出手,用力拉开了丈夫的衣襟,结果脑海里瞬间“嗡”的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没能站稳。只见十余处深浅不一的淤青与伤疤凌乱地分布在征士身上,让他原本如雕塑般美好的胴体变得十分可怖,令人触目惊心,不忍直视。果然……果然不是她想多了……怀着极大的悲怆,辉夜又强行撸起对方的两只袖子,不出意料地发现了更多因为战斗而留下的丑陋伤痕。
“辉夜,你别这样!”看到妻子的眼神逐渐从震惊变得悲哀,最终化为无尽的痛苦,征士难掩胸中的愧疚,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试图用语言去宽慰她,“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铠甲也全部消失了,我们所有人从今以后都不用再去战斗,这样的事未来再也不会发生了。伤口会慢慢愈合的,我们的生活也会归于宁静,光明的未来才刚刚开始,答应我,从现在起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吧。”
“呜……你是不是很疼……”辉夜没有反驳他的话,却终究忍不住哭了出来。征士究竟经历了怎样残酷的战斗,才会在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痕,“我们回人间!现在就去医院检查,可能还有哪里骨折了或者内脏受损,我们——”
“冷静点,辉夜,冷静下来,我已经不疼了……”征士将她抱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铠甲的保护,我受的都只是些皮外伤,你别胡思乱想。而且,在回来之前你不是还用神力给我们疗过伤吗?你自己难道忘了吗?”
“……”经征士提醒,辉夜一怔,狂乱的心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
“好了,已经没事了。”征士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下一下耐心地顺着她的后背,直到她慢慢止住了抽泣。
“如果你以后再敢抛下我一个人……我真的会生你的气,再也不会原谅你的!你听到了没有!”辉夜忽然攥住他的衣裳,用任性的语气威胁道。
“我听到了,我向你发誓,永远都不会再有下一次。”征士轻轻抬起她的脸,拨开柔软的银色额发,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道,“直到我停止呼吸的那一天为止,都一定会好好地守在你的身边,再也不会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把我们分开。这是我对你一生的承诺,请最后再相信我一次吧,好吗?”
这一次,辉夜没有回答,只是搂紧了他的脖子。曾经熟悉又安心的那种感觉回来了,倚在他温暖的怀中,就像小小的船舶终于逃离了海上的暴风雨,驶入了宁静而安全的港湾。又过了许久,她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对征士的质问,于是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之前语气不太好……我不是真的想要责怪你,而是在这个地方触景伤情,一时忍不住就……”
“我明白。”终于把话彻底说开了,征士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在迷醉的夜色下,他忽然觉得怀中的妻子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动人,于是委婉问道,“但是还记得吗,当初就是在这里,我们度过了只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夜晚……”
“我……当然记得……”两朵红云悄悄攀上辉夜的脸颊,即使她已为人妻,但骤然提起初夜,依然会本能地感到羞涩,“那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是足以让我铭记一生的时刻。”征士将鼻翼悄悄凑近她曲线柔美的颈间,用平时少有的语气动情道,“夫人,我忽然很想重温那时的幸福……你愿意成全你的丈夫吗?”
“啊……”辉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情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整个人方寸大乱,语无伦次道,“可我……我们还没有做任何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这里是妖邪界,不会有意外的。”征士立刻识破了她拙劣的借口,在耳边轻声地哄着她,“什么都不用想,放轻松,相信我就好。”
“唔……”面对这样温柔的陷阱,辉夜根本无力抗拒,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漩涡一般。
“我这个样子……会不会吓着你?”低头看到身上留下的那些淤青与伤疤,征士忽然有些犹豫,担心这样的自己会给深爱的女子带来不愉快的回忆。
“……”辉夜沉默了不过须臾,忽然坐直身子,缓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他胸腹上的那些伤处。这都是自己的丈夫英勇无畏的证明,她身为妻子,只会为他骄傲和心疼,又怎会感到嫌弃呢?
“!”爱人的安抚超越了世间一切的灵丹妙药,征士浑身一颤,忘却疼痛的同时亦是感觉有一股火焰在体内被瞬间点燃。过去的一切苦难都已宣告终结,他们将拥抱光明的未来,还有许多时间能够携手相伴,用爱去填补曾经的缺憾。至少,这就是他此刻最真挚的希冀。
——天守阁·谒见厅——
“都说小别胜新婚,你们昨晚过得可还愉快?”见辉夜进来,已经等在那里的暗月双肘支在圆桌上,一脸戏谑地望着对方。
“要你管。”见这家伙又来打探自己的隐私,辉夜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我听说很多人类女子都会和闺蜜分享自己的经验,你怎么这么抵触呀?”暗月却不依不饶,根本没有改变话题的意思。
“你是我闺蜜吗?”辉夜眉毛一挑,在她旁边那个位子坐下,故作埋怨道,“只不过是个背刺我的家伙罢了,别弄得好像我们关系很好似的。”
“你居然这么记仇?我不是都改过自新了吗?”暗月似乎毫不在意她的讽刺,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咦?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你俩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他来了,但他不想参与讨论,就留在外面等我了。”辉夜如实答道。
“这样啊……”暗月的双眸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行了,抓紧时间商量吧,我不想让征士等太久。”辉夜开口催促道。
于是,两人就幻之部族所需的物资和人力等问题具体讨论了一番。她们之间沟通起来全无障碍,很快便敲定了方案。
“差不多就这样吧,接下来得辛苦你安排人执行了。”辉夜起身,“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得先走了。哦对了,你们大婚的事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出力的,派人去月宫告诉女官就行了,她们会转告我的。”
“……”暗月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跟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结果就在辉夜转身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不知怎的整个人就站立不稳,径直向后仰倒下去。
“诶,当心点啊~”暗月及时扶住了她倒下的身体,用十分关心的语气问道,“怎么回事?你今天没吃早饭吗?”
“我吃了啊……”辉夜也疑惑究竟是怎么了,紧接着就发现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别说自己站起来,就连挪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被人用外力禁锢住了行动,“你——是你?你又想要做什么?我就不该阻止雅典娜的,我——”
“嘘……别出声,让外面听到就不好了~”暗月刚做出一个了个噤声的动作,灰色的神力就从指间飞出,锁住了对方的脖子,让她的喉咙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虽然对你很抱歉,但真的很感谢你到现在还能对我不设防呢。”
“……”辉夜不知道她有什么阴谋,又无法说话,只能愤怒地瞪着她。
“听我说,我这次不准备害任何人,只不过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但又不能让你来阻挠我,只能出此下策喽。”计划得逞,暗月开始解释自己的意图,“等我大婚过后,你就要回人间和你的男人过日子去了吧?一想到你这家伙是个烂好人,我就有点不放心,万一那个男人以后变了,你这辈子不就毁了?所以啊,我就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靠得住,你难道就不好奇,他有没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辉夜眼中瞬间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却下意识拼命摇头。她不知道暗月究竟想对征士做些什么,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
“噗嗤……”见她如此表现,暗月竟笑出了声,“你就真的这么相信他吗?还真是让人羡慕的感情呢……不过,这事你说了可不算,还得看他本人的表现。我倒要瞧瞧,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究竟值不值得你这样毫无保留的爱。”
说完,她带着辉夜来到昔日阿罗醐的御座后面,轻轻地把她放躺在地板上。看着对方脸上悲愤交加的神情,她进一步放软自己的语气,带着几分诚恳安慰道,“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啊,阿尔忒弥斯。别担心,我只是想要问他几个问题,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的。你就在这里安静地休息一下,待会儿一起听听他的回答。现在天气还不冷,你躺在地上不会着凉的,放宽心吧~”
见她打定了主意要去考验征士,辉夜非但没有得到安抚,反而目光更加悲哀,仿佛是在无声地恳求对方不要破坏他们的感情。她对征士从来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可她自己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遭遇,像是玉璧上的瑕疵,擦不掉也除不去。即使昨夜他们旧事重提,几乎把话全都说开了,她却仍有所保留。她不敢向征士坦白那些细节,害怕会给无辜的他留下阴影,只能选择把这根刺留在自己心里,虽然偶尔会隐隐作痛,却是对爱人最好的保护。
“好了好了……”暗月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除了螺呪罗,你现在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我不会害你的……”
不久后,征士迟迟等不到辉夜出去,果然还是走进了谒见厅。
“辉夜人呢?”见妻子居然不在殿内,征士疑惑地问道。
“哦,她临时有事要找藤原尚侍商量,因为着急所以用了瞬间移动。”暗月的心理素质极好,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她说去去就回,让你稍微等她一下。”
“这样啊……”征士点点头,对方的神情自若让他暂时没有起疑心。
“先坐吧。”暗月示意了一下离他不远处的那把空椅子。
“不了,谢谢。”征士婉拒了她的好意,“我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也对,这宫殿以前的主人是那个老头子吧?”暗月对他们与妖邪界的恩怨多少有些了解,“还真是抱歉,让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呢。”
“无妨。”征士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说起那个老头子……”见时机差不多了,暗月确定切入正题,“我听说他那时很不喜欢你,曾经强行把你们分开,还逼迫阿尔忒弥斯嫁给螺呪罗,是吗?”
“……”征士眉头微微蹙起,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要提起这件事。
“别这么看我啊,怎么说螺呪罗也是我的男人,这件事和我也算有点关系吧。”暗月双手环抱在胸前,“不过,螺呪罗和我解释过,说他当时与阿尔忒弥斯合谋,假装遵从命令举行了婚仪,骗过了周围监视的人和那个老头子。”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问我?”征士意识到对方有些不怀好意。
“你就不疑心吗?”暗月终于亮刀了,“你相信他们共寝时真的无事发生?”
“……”征士默默注视了她几秒后,冷冷地说道,“你应该更信任你的丈夫,就像我会永远信任我的妻子一样。”
“真不愧是你呢,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教。”暗月轻笑了出来,“伊达征士,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我虽然不太了解你,但我很了解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对爱的女人没有独占欲,又怎么可能会对这样的事毫无芥蒂呢?就连我,光是想到螺呪罗曾与她结过婚,哪怕真相就像他说的那样,都是演的,我也依然会嫉妒到牙齿发酸。我能坦然承认这一点,那你呢?你就从来不会胡思乱想吗?她的一切原本都应该只属于你一个人,却有人横刀夺爱,和她同床共枕,还抢在你之前与她成婚。身为一个男人,你不恨吗?你不在乎吗?你真的不会去想他们在共寝的时候究竟做过些什么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准备继续假装豁达,扮演崇高伟大的人设吗?”
“我不是你,没有那么多想法。”征士本不想与她理论,可听到她咄咄逼人,又句句提到辉夜,终究还是因为不忿而反驳了,“你刚才的话对辉夜极其不尊重,我不允许你再用这样的措辞去侮辱她的人格。”
“别误会,我就是因为重视她,才想问个明白。”对于征士表现出来的反感,暗月丝毫不惧,继续对他逼问道,“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最终躲过一劫,你此刻才会表现得这么大度呢?倘若当初她的运气不好,没有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帮她瞒天过海,那么面对悲惨的结局,你还能理直气壮说出之前那番漂亮话吗?”
“身为辉夜过去的影子,你应该为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羞耻。”征士冷冷道。
“呵,无论你平时的形象多么正人君子,我就是不相信你不在乎!”暗月仍不甘示弱,“就算你现在是真的爱她吧,不想惹得她伤心,所以绝口不提此事,假装从未发生过。可在你心里,一定不可能彻底遗忘。当岁月流逝,你们的感情渐渐归于平淡,然后因为生活琐事起了争执,谁能保证这件事不会被翻出来呢?”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感情的,但对我而言,爱从来就不能和占有划等号。”面对言论扭曲,毫不讲理的暗月,征士的眼中竟然露出一丝怜悯,“我爱着辉夜,当然希望她永远只属于我。但她是有尊严的人,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我只会好好珍惜她,关注着她的喜怒哀乐。如果那时她真的遭遇了不幸,无法在她身边护她周全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心存芥蒂?我只会痛恨自己无能,只会想要亲手为她报仇,然后用余生去照顾她,弥补所有对她的亏欠,慢慢治愈她内心的创伤。如果你真的在乎螺呪罗,就应该知道他也是强权之下的受害者。我和辉夜终究是要回到人间生活的,根本不在乎妖邪界的人如何评价。可螺呪罗无法离开,只能独自承受着舆论的压力。你既然准备与他结为夫妻,就该陪他一起走出往日的阴影,而不是顺从自己的嫉妒和私欲无端猜忌,把情绪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这一次,暗月沉默良久,不知是认可了征士对于感情的定义,还是被他关于螺呪罗的那番话触动了。
“!”蓦地,征士忽然有种错觉,高高的御座背后似乎有股很熟悉的气息。凭借本能的驱使,他将暗月撇在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御座走去。
“哎呀……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吗……”暗月自言自语起来,没有选择阻止他。
“辉夜!!!”当转身绕到御座后方,征士果然发现自己的妻子正躺在那里,原本明媚的双眸此刻正满溢着泪水,“你怎么……会在这里……”
“……”辉夜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自始至终维持着风度的征士此刻真的发怒了,锐利的眼神仿若一柄利刃刺向了殿内那个罪魁祸首。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暗月还没有吸取教训,竟然还敢对辉夜出手,就不怕朝香一怒之下将她挫骨扬灰吗?
“一个一个都这么紧张做什么,就这么信不过我吗?”暗月竟然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与此同时禁锢辉夜的神力被她瞬间解开。
“咳咳……”骤然恢复自由的辉夜刚想说话,结果差点被口水呛到。
“慢点。”征士顾不得找暗月算账,连忙将妻子扶起,轻轻地替她拍着后背。
“呜……”方才征士与暗月的那些对话,辉夜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她的内心被名为感动的洪流所淹没,扑进爱人的怀中嚎啕大哭了起来。一直避讳的过去终究还是被摆在了台面上,征士对此的回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两人只是心照不宣地对痛苦的往事保持缄默,谁知征士心底竟然是如此为她着想的。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征士用右臂抱紧她,左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地安慰道,“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就在这里。”
“哼……秀恩爱就不必在这个地方了吧。”暗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明明不是单身却还是有种吃饱了狗粮的感觉。
“你……”终于,辉夜在征士的安抚下止住了哭泣,转过头愤恨地瞪着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女人,“简直是本性难移。”
“瞧瞧,瞧瞧,就知道你不会领我的情。”暗月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这不是为你好,怕你太老实了以后吃亏吗?人类的一辈子说长不长,也还有将近百年吧,趁现在考验考验他,总比将来闹得鸡飞狗跳强吧?”
“违背我本人的意愿,随意议论我的隐私,插手我的感情问题,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吗?”虽然在对方的一力促成下,心里的那根刺被拔除了,辉夜却依然感到有些不忿,“这样的好今后大可不必,再见。”
说完,她拉住征士的手就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啊~”暗月却嬉笑着拦住两人的去路,“还有件事没来得及说呢。”
“我不想听。”辉夜板着脸,根本不愿再搭理她。
“瞧你俩都是脸皮超薄的家伙,今后要在那方面遇到什么困扰,随时来请教我呀,我很在行的~”暗月才不管她想不想听,直接大声说了出来。
“你有病吧!”辉夜猝不及防,涨红着脸大骂了一句,气冲冲地往殿外走去。
“你何苦要插手他们的事……”待两人离去后,螺呪罗从偏殿走了出来。
“既然看到了,却不阻止我。”暗月回头道,“你也想听听他的答案,对吧?”
“……”螺呪罗不置可否,等于是在默认她的猜测。
“即使到了现在,你也一直对她心存愧疚,所以你很想知道过去的错误究竟有没有影响到他们夫妻的感情。”暗月早就识破了他埋藏在心底的想法,“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在梦中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我听到那些话,难受得心都要裂开了,却不忍心责备你。”
“!”螺呪罗听闻大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谁知竟然早就暴露在对方面前了。
“那你猜……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会不会也在睡梦中呓语过,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泄露想去掩饰的秘密呢?而伊达征士是不是早就知晓了呢?”暗月继续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想要靠时间去消解纯粹是自欺欺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当事人自己彻底放下。所以,我今天做这些,就是要把问题摆在台面上讲清楚。待情绪发泄过后重新冷静下来,才能真正把这件事翻篇。他们,还有我们,才能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去过新的生活。你……会怪我自作主张吗?”
“亚底米……”螺呪罗没有想到,向来任性的她这次居然考虑得这么深远,还如此为他着想,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认同了。”暗月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自从非洲回来后,她的性格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现在手头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我来帮你吧。”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螺呪罗苦笑着决定留下帮忙。
暗月大婚这一日,烦恼京的权贵们悉数到场,给足了两位新人面子。席间,宾客们悄悄议论起数年前的另一场婚仪。昔日的新娘如今坐在贵宾席,和人间的丈夫一同观礼。而昔日的新郎此刻正携着另一位女子的手,缓缓步入紫宸殿。
看到新娘精致的妆容,殿内惊叹声此起彼伏。不仅是因为那张脸倾国倾城,还因为在传统服饰的衬托下,这位高贵的殿下看着比平时更像曾经的橘尚侍了,着实令人感慨世事无常。
夫妻二人是今日的主角,自然而然坐在了大殿中间,御座前面的两个主位上。只是为表君臣有别,螺呪罗的席位还是设置得比妻子稍稍靠边了一些。
传统而繁冗的婚礼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待二位新人共饮后,宾客的恭贺流程即将开始。众目睽睽之下,辉夜率先起身,缓缓走到了两人面前。
原本热闹的大殿瞬间静了下来,达官贵人们无不好奇竹取殿下准备如何恭喜与她关系复杂的这对新人。
“为贺二位大喜,我想当众宣布几件事。”辉夜说完,转身面向席间宾客。
螺呪罗和暗月一怔,猜不透她想说些什么,心情莫名变得紧张起来。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他们下意识将手握在了一起。
“今日宴席过后,我会正式将摄政王之位交由月隐继任,这是最后一次行使摄政之权。”辉夜甫一开口,宾客们闻之无不瞠目。当着众人震惊且疑惑的目光,她朗声召唤道,“藤原尚侍,请进殿来宣旨吧。”
藤原尚侍身着隆重华丽的礼服,领着内侍司一众女官款款步入紫宸殿。她们恭敬地捧着三封玉轴诏书以及信物,其中便有代表皇权的国玺、御玺和代表储君摄政的壶切御剑与金印。在辉夜的授意下,曾经属于她的这些重要信物,即将由新任摄政王月隐保管使用。
“!”暗月显然未曾料到,阿尔忒弥斯竟会在她的大喜之日当众宣布让位,在文武百官面前给足了她颜面。
藤原尚侍站定后,语调庄重而铿锵地宣读了第一封诏书,除安排摄政王之位以及重要信物的移交外,还宣布大婚后摄政王月隐可携夫移居清凉殿,今后一切仪制皆比照帝王,着黄栌染御袍、坐御座、乘凤辇,享天子礼乐。除了不能称帝,月隐在妖邪界的权势可谓是达到了顶峰。
这份从天而降的厚礼令暗月心潮澎湃,望着同样震惊的丈夫,她鼻头一酸,感动得几欲落下泪来。但当着宾客们的面,她只能强行忍住。
然而,不给在场众人消化的时间,藤原尚侍紧接着宣读的第二份诏书,更是让人惊愕不已。为庆贺新任摄政王大婚之喜,赠其夫右近卫大将螺呪罗太政大臣之位,即日起享从一位俸禄,太政官处理朝政仍以左大臣为首。
“!”螺呪罗未曾料到竟还有惊喜在等着自己。在藤原尚侍的提醒下,他才想起应该领旨谢恩。行过礼后,辉夜亲自将他扶起,示意他坐回妻子身边去。
而最后的一道旨意,是命星出即刻卸任原职,出任关白辅佐月隐理政。
自此,烦恼京的政治格局已重构完毕,决意退出权力中心的辉夜深知若没有自己的干预,太过现代的体制终究会水土不服,便还是选择让一切回到了原点。至少,烦恼京能够维持正常运转,而月隐可以在今后的统治中慢慢摸索更加适合妖邪界走的那条路。
“今日过后,我便只是先皇的皇女,还请诸位大人以摄政王为尊,悉心辅佐,不可怠慢。”辉夜表过态之后,亲自从藤原尚侍那里接过国玺和御玺,然后径直走到主位前,将代表无上权利的印信双手呈给了月隐,同时用最高的敬语祝贺道,“摄政王殿下,在此由衷地恭贺您与太政大臣新婚大喜。”
“多谢您了,竹取内亲王。”尽管胸中激动难抑,暗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神情肃穆地起身,从辉夜手中稳稳接过了国玺和御玺。
真的多谢你了,阿尔忒弥斯……尽管没有说话,暗月的眼神里却包含了无数复杂的情绪。而对方投过来的目光中,却满溢着相互理解后的释然。
“恭喜摄政王殿下!恭喜太政大臣大人!”这时,众臣不约而同地齐齐拜倒,紫宸殿内霎时响起整齐洪亮的道贺声。
“今日,多谢诸位大人前来贺喜。”暗月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和螺呪罗一起端起酒盃,“孤已命人备足酒馔佳肴,还望众卿开怀宴饮,务必尽兴而归。”
既然摄政王都发话了,宾客们便也不再拘谨。伴随着优美的乐曲,众人纷纷推杯换盏,献舞作歌,偌大的紫宸殿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大婚过后,暗月以新摄政王的身份宣布大赦,并且永久免除人类庶民的徭役,由妖邪士兵和地灵众顶替。整座烦恼京在新年节庆般的氛围里热闹了足足三日后,才渐渐归于平静。
这一日,螺呪罗早早地离开清凉殿,乘牛车出了大内里,来到城南的东寺。自从数年前战争结束后,每个月他都会抽空来此处,为不幸逝去的橘尚侍祭扫。待随行的舍人将鲜花、熏香、蜡烛、净水以及橘尚侍生前最喜欢的点心放下后,螺呪罗命其回牛车待命,然后亲自擦拭墓碑、摆放供品,持佛珠为对方吟诵经文,祝祷昔日的恋人能在极乐世界获得安宁。
“美浓,在几天前,我和亚底米成婚了……”结束了祭扫的流程,看着冰冷的墓碑,想到泥土里面连真正的骨灰都没有,只有旧人的一件故衣,螺呪罗难掩心中的悲伤之情,对着空气喃喃问道,“我很清楚,过去相处的那些年里,我既自私又患得患失,待你算不上多好,反而让你伤心。我总会去想,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救我这样的人呢……你一个人在天上,是否有后悔过呢……”
多年过去了,原本撕心裂肺般的痛已渐渐麻木,螺呪罗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掩面自责道,“我曾经做错过那么多事,伤害了你,伤害了竹取,背叛了人类……结果非但没有下地狱,反而因为你活了下来,还得到了亚底米,得到了太政大臣的名位……每每想起这些,我总会内心不安,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命运的垂青,原本应该活下来的人是你才对,是你才对啊……”
“你也在这里啊。”蓦地,一个熟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螺呪罗立刻从伤怀中回过神来,起身回头道,“竹……竹取?”
“我今天是来看阿留他们的,顺路也想来看看橘尚侍。”辉夜怀中捧着许多蓝色的鸢尾花,走到墓碑前,弯下腰将其中一枝插入了石瓶中。
“多谢。”乍一见到对方,螺呪罗的心情异常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客气。”辉夜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看上去很平静,“我还得去那边,就先不打扰你了。”
“等一下,我陪你过去吧。”螺呪罗知道,在当年芭陀闷发起的那场袭击中,银翼军几乎全军覆没,被安葬在此处的阵亡将士近两百人。竹取准备为这么多人扫墓,仅仅只是摆放鲜花,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好。”辉夜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和他并肩朝另一侧的墓地走去。
“他今日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呢?”螺呪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便问起征士的事。
“这次回去后,今后应该就很少会过来了,所以他留在月宫帮我收拾东西。”辉夜如实答道,“而且,他一直很内疚,觉得大家当初是为了保护他才牺牲的。所以,我也不太愿意叫他一起来,不想平白惹他难过……”
“我能理解。”螺呪罗轻叹了一口气,“触景伤情,不让他来是对的。”
“嗯。”辉夜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祭扫的过程耗费了很长时间,当一切结束后,辉夜闭上悲伤的双眼,为昔日的部下默哀。许久后,她睁开双眼,说道,“我想过了,既然今后我不常在京城,还是应该将他们的遗骨送回故乡,送回他们的父母族人身边才对……这里就保留一座集体的衣冠冢,将他们曾经用过铠甲、兵器埋葬于此,你觉得如何?”
“你放心,我会亲自去办这件事。”螺呪罗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亲自带人将他们的遗骨送回各自的家乡,让他们的族人知道,京城没有忘记他们的功绩。”
“那就拜托你了。”辉夜看向他,眸中流露出由衷的感激。
“亚底米也和我商量过,无论今后你多久回一次妖邪界,她都会命人好好地替你打理月宫,绝不会使之荒废的。”螺呪罗继续说道。
“你们有心了,谢谢。”辉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关于星出的事,可能还要你们再费费心。”
“你说关白?怎么了吗?”螺呪罗不解道。
“他的生父是当年沙岚坊谋反时被冤杀的兵部丞。芭陀闷死后,兵部丞虽然恢复了名誉,星出也搬回了被查封的祖宅,但他的家族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辉夜思忖片刻后说道,“他身为关白,位高权重,可若是身后没有家族,终究是对他不利的。所以……我的想法是,能否请亚底米出面,赐予他在京城生育后代的特权,鼓励他早些娶妻生子,让家族重新兴盛起来吧。”
“明白了,你考虑得很周到。”螺呪罗点点头,“我会和亚底米说的。”
于是,结束了祭扫的二人开始沿原路返回,往寺院大门的方向走去。当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螺呪罗终于忍不住停下说道,“竹取。”
“什么?”辉夜也停下了脚步,望向了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表达歉意。”螺呪罗被内心的愧疚折磨了许多年,如今终于下定决心,和过去的阴霾彻底说再见了,“对不起,竹取……如果因为我的过错而让你们遭受了痛苦,我真的百死莫赎……托你的福,我才能和亚底米走到一起。过去的我自诩风流,又觊觎着求而不得的爱,竟不知两情相悦是如此美好之事……竹取,在你离开之前,我想再次乞求你的宽恕……也真心祝愿你们一生顺遂,幸福美满。”
“……”辉夜忽然伸出手,微笑着替对方轻轻拂去了肩上的落花,温言道,“你我昔日遭人陷害,防不胜防,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过错置于你一人身上。何况,最终你挺身而出保护了我,功过在那时早已相抵了,既然我从未恨过你,又谈何宽恕呢?那天,亚底米不顾我的意愿设计去套征士的话,我虽然生气,虽然恨她故意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可当我听到征士的回答时,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了……螺呪罗,我们已经彻底放下了,你们也要早些放下过去,好好地去过未来的日子。亚底米曾是我的影子,被封印了太多年不得自由,难免会有些随性而为,今后,还得请你多包容一些,好好待她,她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人……”
“我明白,我会的,你放心。”看着她诚挚的目光,螺呪罗郑重地点了点头。
待辉夜的牛车离开后,暗月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螺呪罗的身后。
“政务忙完了吗?”螺呪罗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你过来多久了?”
“怎么?我打扰到你和梦中情人独处了吗?”暗月性格里恶劣的部分又开始蠢蠢欲动,“唉,早知道我就晚点现身了~免得招人嫌~”
“明明听到了,还要故意这样说,有意思吗?”螺呪罗着实拿她没办法。
“好了,不开玩笑了。”见自己的丈夫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暗月心满意足,终于认真了语气道,“我今天来,是想来看看橘尚侍的。是她给了我拥有躯体的机会,也是她让我认识了你,我真的很感激她的成全。”
“亚底米……”螺呪罗一怔,没有想到妻子竟然有此来意。
“走吧。”暗月靠了过去,亲热地挽住对方的手,笑着模仿古时的措辞道,“今日就有劳夫君,再陪妾身过去一趟吧~”
“你啊……”螺呪罗被这语气逗笑了,与她十指紧扣,一同向墓园深处走去。
——数年后·远山邸——
“大哥,你说辉夜阿姨会生弟弟还是妹妹呀?”五岁半的柳生圣一边玩乐高,一边问身边已经上了小学的冷夏。
“求求天上的神灵,给我们来个妹妹吧!”冷夏十分老成地双手合十拜了拜。算上隔壁摇篮里不满一岁的两个小毛头,他都已经有五个弟弟了,“全都是弟弟也太无聊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玩打妖邪的游戏,铠甲都要不够分了。”
“还说呢,每次都让我演妖邪,我为什么要当反派啊?”圣不禁抱怨道。
“嘿嘿,你就是妖邪界的鬼魔将吗?”听圣这样说,屋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顿时起劲了,抄起一根充气的金箍棒就耍了起来,边转边大声吼道,“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金刚大人的力量!”
“嘘……秀一哥哥小点声。”这时,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孩十分懂事地劝阻道,“秀二弟弟和紫新弟弟还在睡觉,要是吵到他们的话,朝香阿姨会生气的。”
一听长清提起朝香这个名字,几个男孩都不禁打了个寒战,不约而同地捂嘴。不过他们忘了,为了陪护待产的辉夜,朝香一大早就和枫还有阿月一起去了医院。家里和孩子们暂时是由秀夫妇还有娜斯蒂来照看着。
等到夜幕降临,秀准备催几个男孩去睡觉时,医院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生了生了!是双胞胎!双胞胎耶!”接到通知的珂姬激动地喊道。
“是弟弟还是妹妹?!”冷夏抢在大人前头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是龙凤胎呀!一男一女!”珂姬举着手机里的照片,简直快要手舞足蹈了。
“太好了……”冷夏幼小的心灵松了一口气。七年来,他收获了一帮臭弟弟,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有了一个妹妹。只可惜美中不足,如果是双胞胎妹妹就更好了。
“哇……是妹妹耶……”看见小床里那个熟睡的银发小姑娘,冷夏的眼睛里满是幸福的小星星,完全无视了一旁紧挨着的金发小子。
“哇……是妹妹耶……”圣作为冷夏的死忠,时刻追随大哥的脚步。
“哇……是妹妹耶……”秀一还小,只能用凳子垫着脚去看两位新成员。
“你们几个搁这复读机呢?”阿月及时制止了怀里想要跟风的儿子,“不是还有个弟弟吗?为什么一个个都只关心妹妹。”
“弟弟没意思。”冷夏扁了扁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弟弟没——”圣又想附和大哥,被冷夏眼疾手快给捂住了嘴。
“妹妹真可爱啊,像个小公主。”长清奶声奶气的评价里也自然过滤了弟弟。
“大公主生了小公主,也没啥毛病。”秀也跟个孩子似的扒着小床的栏杆,这个大家庭七年出生了六个男孩,现在总算有了个丫头,大家都稀罕得不得了。看着两个孩子,秀感慨道,“不愧是双胞胎,不看发色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大概是遗传吧,辉辉和阿波罗也是龙凤胎。”朝香收回被紫新吸空的奶瓶,她的儿子比这对双生子早出生四五个月,又比珂姬家的二胎小上半岁。
“叔叔,妹妹起过名字了吗?”冷夏转过头,十分关心地询问一旁的征士。
“起过了,妹妹叫卯月,弟弟叫耀。”征士微笑着回答了他,还十分耐心地用手指在他的手掌心比划两个名字该怎么写。
“这下伊达家三月、四月、五月齐了。”正在看书的当麻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一听就是你祖父起的吧?他老人家给女孩子起名的风格还真是统一。”
“确实是祖父起的名。”征士哑然失笑,“知道预产期在四月后,祖父就说如果生了女孩就叫卯月,是男孩就让我们自己起。”
“呜哇——呜哇——”睡梦中的伊达耀忽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旁边的卯月似乎是被哥哥吵到了,很不耐烦地咿呀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这丫头才出生几天,怎么就会翻身了?”看到这一幕的阿月愣住了。
“好孩子,不哭了。”征士顾不上讨论这个,上前把大哭的耀抱起来哄。
“弟弟是不是饿了?”作为大哥,冷夏已经有关心弟弟妹妹的自觉了。
“辉夜半小时前刚喂过,应该不会饿吧。”征士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尿不湿,似乎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哭。
“耀君好像……格外会哭的样子。”娜斯蒂说道,虽然两个孩子是双胞胎,但一天下来,卯月除了吃奶就是安静地睡觉,而耀时不时就会哭闹一回。
“你是男子汉,要坚强一点知道吗?”秀试图鼓励耀,结果他哭得更厉害了。
“说起来,辉辉她人呢?”朝香诧异地问征士,“是睡觉去了吗?”
“不,她有点事……去了京都。”征士看向朝香的眼神,仿佛写着你懂的。
“哦,我知道了。”朝香点点头,“她有瞬间移动,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此刻,在音羽山一处人迹罕至之地,辉夜正坐在一座光秃秃的石碑前。
“五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这么清净……”因为设了结界,石碑上一尘不染,像是全新的一般。按照阿罗醐的意思,碑上没有刻字,仅仅只作为一个凭吊之所。辉夜从结界袋中取出一瓶酒和两个酒杯,一边斟酒一边说道,“父亲,如今我有了一儿一女,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您若有在天之灵,应该会替我高兴吧?”
辉夜放下酒瓶,端起一杯酒接着说道,“为了孩子,我今天不能陪您饮酒,但还是想要敬您一杯。希望您能保佑我和征士的两个孩子健康快乐地长大。”
说完,她含着泪,将杯中的酒缓缓地洒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我很想念您,不知道您和母亲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辉夜略有些忧伤地放下酒杯,“我已经准备这一生都要留在人间,好好地陪在征士身边,直到我们寿终正寝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大概只要再过上几十年,我也能往生极乐,去那个世界见您了。想到这些,我感觉心里好像就不那么难受了……”
一阵山间的清风吹过,摇晃着茂密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辉夜听着风声,忽然肩上好像被人拍了两下,是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惊愕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了被风吹起的片片花瓣。
“……”辉夜抚着自己的肩头,原本哀伤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微笑。他在天上,大概真的能看到人间发生的一切吧……
是时候该回去了,爱人和孩子还在家中等着她。于是,她最后向身前的石碑拜了三拜,起身离开,不再回顾。
每个人的故事都会有完结的一天,但在结局来临之前,每个人都要好好生活。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