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肖像
当一行人终于回到东京时，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我得走了，诸位江湖再见~”阿月朝众人拱了拱手。按原计划，她得立刻转机返回山口的家，因此只能在机场和大家道别。
“下回再见就是寒假了。”朝香说道，“加油备考吧，我们等你考来远山。”
“路上小心啊。”辉夜上前拥抱了她一下，“有什么麻烦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麻烦的。”阿月拍了拍辉夜的肩膀，“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过得很开心，谢谢啦！”
“阿月，回去后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等女孩们说完了，伸才上前搭话。
“嗯~没问题~”阿月轻轻拽住伸的前襟，严肃地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不许收别人的情书，不许和那些女生暧昧，不许……”
“噗嗤……”听到阿月开始一本正经地和伸约法三章，众人均是忍俊不禁。
“知道了知道了……”眼看大家都在偷笑，伸半是无奈半是尴尬地反问道，“你是信不过我的为人吗？”
“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呢。”阿月似乎也发觉自己有些患得患失，让大家看了笑话，于是轻咬着嘴唇，小声地解释道，“还不是因为你太好了……”
“哟哟哟哟，我可是听见了呢~”秀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勾住伸的脖子起哄道，“放心吧，作为你们的月老，爷一定会替你看好这家伙的~”
“好，那就拜托秀咯~等我下次回来，会给你带很多特产的。”听到这里，阿月也笑了出来。如果没有秀当初那个突兀的交往建议，她和伸确实也没有可能这么快走到一起。要是未来真的能修成正果，秀就是当之无愧的媒人。
阿月走后，外面已是黄昏，辉夜特地多安排了一辆车，负责送朝香回自己家。
待众人带着旅途的疲惫回到远山邸，放下行李，一起简单地用了个晚餐后，螺呪罗提出要带他的妹妹先回烦恼京去。
“啊？这么快就要走了吗？”珂姬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
“你都多久没回去过了？”螺呪罗看着她，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过去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可你别忘了自己还是妖邪界的人！”
“有话你不会好好说吗，那么凶做什么？”一旁的秀立刻听不下去了。
“不，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没想到，辉夜这次却站在了螺呪罗那一边，“阿珂确实离家太久了，这样不好。而且，过几天就要开学，你也该收收心了，把之后的精力都放在备考上。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高中部的不是吗？”
“知道了……”虽然舍不得珂姬离开，但秀也舍不得和大家分开。大学不是他人生的志向，所以高中就是最后能和他们一起上学的机会了。
“那……秀你要加油啊……”珂姬虽然没有上过学，但她能理解考高中对秀有多重要，于是抿着嘴唇压抑住心中的依依不舍，给他打气道，“虽然你笨笨的，但要是好好努力的话，也一定可以做到的！”
“笨就不要刻意强调了吧。”秀很有些哭笑不得，当着人家兄长的面，他也不好意思上前去拥抱珂姬，只能把一些好吃的塞给她，叮嘱她回去要照顾好自己。
“殿下，微臣告退了。”见时间差不多了，螺呪罗朝辉夜鞠躬告退。这次的旅途自己或许是个不太受欢迎的人，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也想明白了一些重要的事。
“我在人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得过一两天再去妖邪界。”辉夜希望他帮忙带个话，“你去天守阁复命的时候，帮我解释一下吧。”
“是。”螺呪罗颔首，拉起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翌日，吃完早餐，辽正准备送枫回神社工作，碰巧辉夜也约了征士出门办事，就让司机先把车开到了明治神宫。送过枫之后，一行人继续前往千石大学，去找在那里从事助教工作的娜斯蒂。
“……”看着熟悉的大门，辽想起自己上回来这里的经历，不禁有些黯然。彼时正赶上妖邪入侵，他眼睁睁地看着柳生博士因为中了那唖挫的毒而痛苦死去，却根本无能为力。这个地方即使对他而言也算是伤心之地，何况是失去了至亲的娜斯蒂？她如今还在这所大学工作，坚持做着柳生博士生前未完成的学术研究，那份坚强的意志实在是令人钦佩，也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他们每个人。
“怎么了，辽？”见他在发呆，辉夜笑着问道，“是不是很喜欢大学的环境？要不和娜姐说一声，高中读完就考这所学校好了。”
“诶？”被她陡然这么一提醒，辽的心中竟然明亮了起来。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想铠甲和妖邪的事以外，他也会去思考自己的未来。明年他就要成为高中生了，无论是父亲还是枫都是支持他去考大学的。千石大学离明治神宫不算太远，分数似乎也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之内。而娜斯蒂在这里工作，一定能给他许多有价值的建议，想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分钟后，接到电话的娜斯蒂开着自己的车来门口接他们。因为还是暑假，校园里行人很少，车子畅行无阻，很快来到了一处相对偏僻的小楼前。
“辽，你在车里稍等一会儿，我先带他们进去认识一下滝田教授。”娜斯蒂说道，“最近要换地方办公，有许多设备和资料需要挪动，麻烦你帮我搭把手。”
“很乐意效劳。”和同伴们一起待久了，加上枫的影响，辽如今的待人接物显得自然成熟了不少，再也不是过去那个独来独往的山林少年了。
滝田教授是千石大学的超高产育种专家，辉夜之所以要请娜斯蒂牵线搭桥，专程前来拜访，正是为了解决妖邪界的农作物产量问题。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娜斯蒂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辉夜则在征士的陪伴下，向教授请教了诸多问题。交谈过程中，滝田博士免不了有些疑惑，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为什么会对农作物种植这么感兴趣？不过，考虑到她的身份是远山家的大小姐，兴许是背后的财阀给她安排的任务吧。
当他们起身告辞时，已经接近正午了。辉夜带着密密麻麻的半本笔记和教授赠送的高产良种走出小楼，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这样吗？好的，我知道了。”在她身边，征士挂断了电话，说道，“辽说娜斯蒂那边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搬不完，叫我们不用等他了。”
“真的不用我们去帮忙吗？”辉夜本来还有些犹豫，肚子却已经饿得咕咕叫，“算了，我饿了，我们还是去吃饭吧，为娜姐立功的机会就留给辽好了。”
于是两人离开千石大学，就近找了一家小店解决午餐问题。对于他们而言，这几个月来不是在忙碌奔波，就是在过热闹的集体生活，像这样悠闲地坐下来，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吃饭的日子，竟然许久都没有体验过了。
“我吃饱了。”辉夜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地抹了抹嘴唇。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是直接回家还是？”在征士眼中，女孩吃饭的样子，说话的表情，还有一些她独有的小动作，一举一动都很可爱，让他完全看不够，根本不想结束这样安宁美好的时光。
“难得有机会独处，我们去约会好不好？”而辉夜果然与他心有灵犀，直接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想逛街，看电影，还很想吃冰淇淋。”
“好。”征士自然赞成，结过账之后，他牵起她的手，一起走出了店外。
在日本，很多情侣担心秀恩爱会冒犯到别人，因此不好意思在公共场合牵手。征士原本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但一想到自己和辉夜总是聚少离多，他就不愿浪费眼前宝贵的每分每秒。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两人的发色和出众的容貌使他们毫无意外地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而看到他们那十指紧扣的手，不少路人露出了艳羡的目光。
“好像很多人在看我们……”辉夜瞬间找回了在校园里备受瞩目的感觉。
“管他们呢。”征士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仿佛在无声地宣誓自己的主权。
“你以前脸皮不是挺薄的吗？”辉夜嘴上在打趣，手指却本能地回握着他。
“在远山呆了一学期，再想薄也难了。”征士不慌不忙地做出了他的反击，“辉夜大小姐难道还没有习惯他人的注视吗？”
“我不喜欢那样。但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辉夜说着，干脆挽住了他的胳膊，歪着头依偎在了他的身侧。
等到黄昏时分，两人不知不觉逛到了浅草附近。看着似曾相识的街景，辉夜心中“突”地一跳，骤然想起一桩连征士都不知晓的往事。
好几年前，她曾在附近的一家店里画肖像，结果分配到的画师竟是抛弃了她的生父。当时尚且年幼的她无法面对那个可憎的男人，肖像都没有画完就逃离了那里。幸好在路上遇到了朝香，得到了她的鼓励，这才没有留下新的心理阴影。
然而，几个月前的新宿之战，她被宙斯出卖给妖邪界的那天，彼时还是敌人的阿罗醐将她的生父还有他的妻儿带去天守阁，逼迫她当场杀死他们。按阿罗醐的说辞，在她自尽之后，他就派人将他们都平安送回了人间。新宿之战结束后，她曾托人暗中求证，却没有寻到他们的下落，只是听邻居说那一家人都搬走了。搬走的话应该就是安然无恙的意思吧，至少她当初的牺牲没有白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忙于维系两界和平的她，从此便再没有去关心这件事。
辉夜没有想到，自己今天会无意中来到这里。如今的她和阿罗醐关系融洽，无形中弥补了幼时失去父爱的缺憾。此刻再去回想背叛自己的生父，竟然没剩下多少恨意了。她忽然很想去那家店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不知是否还在经营呢？
“辉夜？”征士发觉她在走神，好奇地问道，“在想什么呢？”
“可以陪我去一家店吗？”辉夜没有直接揭晓答案，而是侧首看向他，微笑着征询他的意见。
“当然可以。”对于她想做的事，只要不是太离谱，征士很少会选择反对。
于是，辉夜凭着印象中的方位，和征士一起穿过两条巷子，又拐了一个弯，最后来到了记忆中的那个位置。虽然外部的装修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但她仍然能一眼认出，确实还是当初的那家肖像店。
“辉夜，你看那边的橱窗……”蓦地，征士像是发现了什么，声音有了起伏。
“……”顺着征士指的方向，辉夜看到了一幅尺寸远大于其他展示品的油画。然而更令她瞠目的是，画中的少女虽然穿着古代的衣服，银色的长发却如星河般熠熠生辉，晶莹的泪珠凝结在她的眼眶，仿佛下一秒就会滑落……
“这是你吗……”尽管这样发问，但征士心里无比确信，画中的那张脸就是辉夜本人无疑。她是什么时候来画的这幅像？为什么会被挂在橱窗里？画中的她为什么在哭泣？她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辉夜姬……”看到画作上的命名，辉夜惊讶地掩住自己的嘴唇，再看肖像下方的作者署名——「浅川健」，她的鼻梁上立刻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的生父并没有见过她长大后的模样，为何能画得那样惟妙惟肖，与她现实的容貌几乎没有半分差别。除非……他被困在妖邪界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完全丧失心智，而是记住了她的样子！
“辉夜，你还好吗？”见她这副近乎失态的模样，征士没有一味地逼问真相，而是温言提议道，“要不要进店里去问问情况？”
“好。”征士的建议与辉夜本人不谋而合。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走进店内，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店主就率先认出了她的那头银发。
“您是……当初的那个小妹妹吧？”店主看上去显得格外激动，“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完成浅川老师的委托了！”
“浅川老师……的委托……”辉夜一怔，难道……难道那幅画真的是她的生父特地为她所作的吗？
“浅川老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年新宿又发生了可怕的事故，老师和家人好像也被卷进去了。前段时间他向我提出辞职，说是准备搬去妻子的家乡生活。”店主一边解释着，一边找到钥匙，打开了身后的柜子，取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老师说，当初是他服务不周，没有替您画好肖像。因此，他用业余时间重新为您画了一幅作为补偿。他委托我把画挂在橱窗里，说万一哪天您路过时看到了，随时可以取回去。另外，他还有一封信要我转交给您。”
“他……搬去哪里了？”辉夜接过薄薄的信封，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为了不泄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她选择了说谎，“我……想要向他道谢。”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原本我是有他的电话的，但他特地告诉我，那个号码他注销了，今后都不会再用了……”虽然店主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她并不是个会去打听别人隐私的人。
“这样吗……”辉夜轻咬着自己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手里的信。没有前文，没有末文，没有署名，信纸上只有看上去没头没尾的几段话：
前些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佳子、俊介被困在像地狱一般的地方。四周都是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看不到一个人类，能感觉到的只有恐惧和绝望。可是后来，我忽然看见了你，梦中的你长大了，还为了保护我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可怕的怪物。醒来的时候，我们躺在东京郊外的草丛中，被附近的自卫队送去了医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这么离奇的事，但心里总有一种感觉，梦中的一切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才会烙印在脑海里，至今都挥之不去。
辉夜，这是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虽然不是我起的，但的确是个很好的名字……我过去做了太多的错事，伤害了自己最亲的人，如今想来真的非常后悔……但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奢求你和家族的原谅，所以，我已经决定要远离东京，走到你再也偶遇不到的地方去。当初欠你的那幅画，我凭着梦中的印象重新画了出来。如果不嫌弃的话，希望你能收下它。我会用自己的余生为你祈福，希望你一生健康快乐，忘了我的事，和身边的人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读着手里的信，眼泪悄无声息地溢出了辉夜的眼眶。意料之外的信，竟是生父向她做出的忏悔，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对妖邪界的事留有印象。
“辉夜……”征士坐在她的身侧，自然也看到了信上的那些内容。
“我们回去吧……”辉夜立刻拭去眼角的泪水。尽管她此刻很想扑进爱人的怀中痛哭一场，但毕竟是在人家店里，她还是极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在诚恳地感谢了店主之后，两人带着肖像回到了远山邸。面对同伴们疑惑的目光，征士出面简单解释了一番，就匆匆上楼去了。
当他推开虚掩的房门时，看到辉夜正蜷缩在沙发上，望着眼前的那幅画发呆，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还好吗，辉夜？”
“对不起，征士……这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辉夜缓缓看向他，眼神悲喜交加，还夹杂着许多愧疚之情。
“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征士是个思维缜密的人，凭借辉夜与店主的那些对话，他已经在脑中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也就理解了辉夜此刻的复杂情绪，“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如今一切都好了，更应该打起精神来啊。”
“嗯……”辉夜张开双臂，与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我其实……真的很高兴……我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向我忏悔……如果不是那个人，我或许……一辈子也等不到这个结果吧……”
“……”征士知道她说的是阿罗醐。他其实很想反驳，是阿罗醐造孽在先，她如今却在庆幸他后来的所谓仁慈，这不是因果倒置吗？但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此刻的辉夜正沉浸在与生父弥合感情裂痕的情绪中，不能再节外生枝了。想到这里，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的身躯。
“对了，我其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和你说……”辉夜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心中的不快，自己主动岔开了话题，“上次我没有向你透露的那个计划，如今已经八字有一撇了，终于可以告诉你了。”
“说来说去又是妖邪界的事。”征士有些无奈地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因为真的很重要啊！我说过，一定要想办法去弥补新宿事件造成的损失。”辉夜十分认真地解释着，“我今天去向专家请教，也是为了顺利实现这个计划。现在终于敢说有五成的把握了，你难道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这次，征士没有再给她泼冷水，而是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额上，由衷地肯定道，“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