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内亲王
“微臣拜见殿下。”再次见到皇女,恶奴弥守立刻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
“有阵子没见了,恶奴弥守。”辉夜已经坐了起来,但没有立刻离榻的意思。她笑着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后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回禀殿下,此处乃是东寺,就在罗城门附近。”螺呪罗却抢先回答了问题,“微臣担心牛车颠簸会惊扰您休息,便择了此地让您能够就近安歇。”
“辛苦了,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安然无恙。”虽然对方邀功意味明显,辉夜却也没有吝惜对他的夸奖,“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微臣纵然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您的恩情!”螺呪罗还沉浸在妹妹和京城都被保全的激动情绪中,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同僚已经在皱着眉看他了。
“不过,这次的头功还得归恶奴弥守才是。”这时,辉夜开口说了句公道话,“如果不是他稳住军心,拼死守城,我们即使赶到恐怕也已经迟了。”
“殿下谬赞了。”恶奴弥守颇有些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螺呪罗和皇女走得要更近一些,理应会比自己更受重视。
“不,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我想螺呪罗也会赞同我的看法。”辉夜停了停,见螺呪罗点头称是,才又问道,“现在战况如何了?局面控制住了吗?”
“仰仗殿下神勇,叛军已全线溃败。”恶奴弥守如实答道,“依照您的意思,那些放弃抵抗的人类叛军,暂时被关押了起来,等候发落。”
“我的意思?”辉夜一怔,虽然像是她的作法,可她并没有做这样的安排啊。
“是微臣斗胆,揣测了您的意思。”螺呪罗连忙解释道,“因为您特地问过叛军中是否有人类,突袭时又刻意只针对妖邪众,因此微臣猜测您或许是想要先留着他们的性命,便自作主张和恶奴弥守说了,恳请您恕罪!”
“我倒没有想那么远,主要还是不希望自己的手里沾上人类的血……”辉夜想了想,“说到底他们损害的也不是我,交给你们的主人处理才最合适吧。”
“殿下虽是好意,只是……”恶奴弥守有些尴尬地说道,“谋逆这样的大罪是会株连全族的。不只是他们,就连他们的族人恐怕也难逃一死了。”
“……”辉夜原本不想掺和妖邪界的内政,可听到要处死这么多人,她不禁问道,“这些人不是沙岚坊的部下,为什么会跟着造反,问清楚原因了吗?”
“在您休息的时候,微臣亲自审问过他们,可几乎人人都在喊冤,众口一词说是叛军以村里的老弱妇孺为要挟,逼迫他们一起攻打烦恼京。”暗魔将禀报道,“可……即便真是如此,谋逆就是谋逆,依律是没有生路可言的。”
“那当然不一样!”谁知,辉夜有些激动地反驳了他的话,“如果他们真的是被裹挟的,就不应该随意杀戮。但确实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这件事应该派人去查清楚之后,再下定论。”
“……”两位魔将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有说话。处置这些叛军的权力自然在阿罗醐陛下手中。可皇女这次力挽狂澜,拯救了烦恼京,陛下是否会把处置权交给她也犹未可知。
辉夜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多管闲事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坚持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还是向天守阁那位请示一下吧。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叛乱,妖邪界正是需要稳定人心的时候,处死太多人可能会适得其反。”
“殿下所虑,微臣一定如实禀报。”恶奴弥守委婉地建议,“只是,若能由殿下亲自去御前说与陛下听,或许会比我等转达更有用。”
“天守阁吗……”辉夜却不想这么快就去见阿罗醐,她这次来就是准备和他谈判的,若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交涉时就会处于不利的位置,于是婉拒道,“我现在身体还有些不适,精神不济,还是晚些再说吧。”
“殿下,您为何执意要使用那么危险的招式呢?”听到她身体不适,螺呪罗立刻关切地问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他们人多势众,气势如虹,只有给他们带去无法想象的毁灭,才能在瞬间击溃他们的意志。”辉夜解释道,“当时烦恼京岌岌可危,又不知道沙岚坊是否还安排了后手,我若不能一击得手,恐怕会后患无穷。哦对了,沙岚坊本人呢?还有京城里的奸细,找出来了没有?”
“请殿下恕罪……”恶奴弥守面露难色,他已率领京城守军奋战多日,疲惫不堪。如今大战刚刚结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是没有余力去查清楚的。
“不怪你,是我着急了。”辉夜也发现自己问得很草率,立刻安慰了他两句,“你也不要太辛苦了,我看那唖挫就闲得很,不如把事情交给他去做好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辉夜显然还是记仇了。那唖挫几次三番在背后使坏,上回还故意把她的消息透露给伸,她已经忍他很久了。
“……”两位魔将也立刻明白皇女刚才什么都听见了,脸上俱是深深的尴尬。
“好像有点饿了……”因为对付叛军时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昏睡了一整晚,辉夜感觉自己饿极了,但她怕了妖邪界的食物,于是从外套口袋里翻出结界袋,取了些牛奶和面包,又扭头问恶奴弥守他们,“你们吃饭了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复她还没有。
“那就一起吃点吧,这是我最喜欢的豆沙面包,你们也尝尝~”辉夜懒得动,用神力把面包送到了他们手里,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大嚼起来。
螺呪罗看着手里的面包,这种新奇的吃食色泽金黄,有点像炸过的唐果子。当香甜的气味钻进鼻腔时,瞬间让人觉得腹内空空。想起上回皇女赏的糖,二人预感这次的食物一定也会非常美味,于是暂时忘却了君臣规矩,张口咬了下去。
“这是——”松软的口感和香甜的味道几乎在顷刻间征服了他们的味蕾。
“这个叫面包~”辉夜笑着又送了他们一人一瓶牛奶,“牛乳你们应该认识,只是人间产的味道应该会更好,喝起来也方便多了。”
牛乳这么贵重的食物,皇女就这样随便赏赐人吗?螺呪罗他们再一次被她的阔绰所震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两个世界生产力的区别导致的。
“姐姐!姐姐你在不在里面?!”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呼唤声。
“是阿珂!”螺呪罗瞬间认出了自己妹妹的声音。
可不等他出去接,小丫头已经自己闯了进来,还绕过他直奔榻上的辉夜。
“姐姐!呜呜呜……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妖邪界了……”不等辉夜打招呼,珂姬就扑到她怀里大哭了起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丫头……”想起曾经相处过的短暂时光,辉夜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放下手里的食物,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看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我听说了……是哥哥把姐姐找了回来,然后姐姐就打跑了那些坏人……”珂姬哭得十分伤心,几乎成了一个泪人,“所以我才逼着少纳言派人送我来这里,我好想见你,我想和你说谢谢……呜呜呜……”
若再让她这么哭下去,鼻涕就该蹭到自己衣服上了。辉夜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伸进结界袋,哄道,“好了,先别哭了,快看看我给你带的零食~”
“零……食……”珂姬用哭红的眼睛看着辉夜取出了几个漂亮的盒子。
“这盒是牛奶巧克力。这盒是白色恋人,一种夹心薄饼,但愿没有碎吧。”辉夜耐心地给她解释每样零食的名字,“还有一些糖果,你应该会喜欢的。”
“殿下,您……”螺呪罗大为震惊,他不知道辉夜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东西,难道她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到了会和珂姬见面,所以才特地带过来的吗?
“不用在意,我是为了阿珂。”辉夜瞧他一眼,然后亲手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剥了一块递给珂姬,“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好。”珂姬怀揣着巨大的期待,把巧克力吞进嘴里,眼中随即绽放出夺目的光芒,连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起来,“好吃……真的好吃……简直太好吃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辉夜把盒子交到了她的手里。
而此时在天守阁,毒魔将正单膝跪在一幅巨大的御竹帘前。
“陛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那唖挫义愤填膺地向闭关中的阿罗醐报告,“竹取皇女神力尽失,微臣本以为是个机会,可以让她重新回到您的掌控之中,没想到螺呪罗他……他竟敢置妖邪界的利益于不顾,恶意阻拦微臣——”
“放肆!!!”没想到,阿罗醐竟勃然大怒,声音震得殿内的屏风都在晃动,“那唖挫,君臣有别,皇女也是你能算计的?!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僭越?!”
“陛下恕罪!是臣失言了!!!”那唖挫顿时吓得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自作聪明的东西……给我滚回去!!”阿罗醐不想再看见他,操纵妖邪力直接将他整个人送走了。
“陛下请息怒。”这时,侍奉在侧的地灵众族长委婉地劝说道,“您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可不宜动怒啊。如今烦恼京之困已解,您应该宽心才是。”
“竹取……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提到义女,阿罗醐的语气逐渐缓和下来,询问道,“芭陀闷大师,你觉得她如何?”
“老臣觉得,殿下没有忘记您的救命之恩,可见是位孝顺的皇女。如今既然立下大功,陛下理应重赏才是。”芭陀闷选择避重就轻地回答。实际在他心里,早已是五内俱焚了。此次造成烦恼京困境的所谓内奸其实就是他,新宿之败后,沙岚坊与他秘密联络,以保留地灵众一族的地位为条件,邀请他一起推翻阿罗醐的统治。彼时的芭陀闷正忧心主人的致命伤,担心出现新的统治者,自己和族人又会回到好不容易才摆脱的低贱身份。为此,他假意与沙岚坊合作,实则准备在城破之时用妖邪弹力挽狂澜,立下盖世之功,博得主上的赞赏,谋求未来继位的可能性。可惜,他的妙计眼看到了最后一步,却被忽然冒出来的竹取皇女截胡了。
一向老奸巨猾的他简直气得要发疯了,可他半分也不敢表现出来。如今局势尚不明朗,他必须小心应对,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呵……你该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阿罗醐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却也没有再明说什么,而是忽然驱动自己的身体,从御竹帘里走了出来。
“陛下——”芭陀闷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了,慌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君臣之谊,“您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元,此时走动恐怕会有所损害啊!”
“我若不亲自去,又有谁能留得住竹取?”阿罗醐魁梧的身躯出现在大殿里,沉重的铠甲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自新宿之败后,他还是首次以真面目示人,持续两个多月的闭关就这样被他强行结束了。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感觉还算灵活,身上铠甲也已经几乎修复如初,地灵众的力量还是十分值得信赖的。
“可是……陛下——”芭陀闷愈加感到情况有些不妙,主上对皇女如此重视,不顾自身的伤势执意前往,莫不是动了那个心思?要知道,叛军一路打到罗城门的时候,主上都还没有想过要亲自出手镇压。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阿罗醐却不想再与他说了,独自向殿外走去。
在东寺休息的辉夜,并不知晓天守阁里发生的事,她一直在和珂姬还有两位魔将闲聊,气氛越来越融洽,竟有了几分在人间时的轻松自在。
“大人——”就在这时,一位全副武装的少年将领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他是恶奴弥守的副将,名为邪狼丸,“外……外面……”
“放肆!殿下在这里,你怎敢不通报就硬闯?!”暗魔将立刻怒斥了部下,“究竟何事,让你如此慌张失了分寸?”
“殿下恕罪!大人恕罪!”邪狼丸连忙请罪,“是陛下……陛下朝这里来了!”
“你说什么?!”螺呪罗大惊失色,“这不可能!陛下不是还在闭关吗?”
“千真万确!请殿下和大人们快些准备接驾吧!”邪狼丸平时是个做事非常稳重的人,此刻的慌乱正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怎会如此……”螺呪罗感到一阵心虚,下意识看向了还坐在榻上的辉夜。他担心对方误会自己之前是故意欺瞒,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辉夜亦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脑中顿时变得一片混乱。她原本想的是趁阿罗醐伤重闭关,自己先帮他平息烦恼京的叛乱,再以此功劳向他提条件。我强敌弱,谈判成功的概率就会高许多。退一万步说,即使最后谈得不欢而散,对方也没有能力留住她,自己可以轻松全身而退,这也是她敢一个人来妖邪界的原因。可如今,体内的神力尚未完全恢复,对方却毫无预兆地忽然结束了闭关。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妖邪联手布下了一个局,就是为了引她入彀。可最终她还是舍弃了这个想法,至少螺呪罗应该没有骗她,或许是阿罗醐演技太好,骗她之前先骗过了自己的部下。
“我先去接驾,你们抓紧时间商量对策吧。”这时,恶奴弥守看懂了一切,他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但皇女拯救了烦恼京,他个人对她十分感激和钦佩,因此决定先出去应付场面,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殿下!微臣真的没有——”恶奴弥守他们出去后,螺呪罗试图澄清自己,“微臣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在这个时候……”
“我知道。”辉夜只是简单地回了他几个字。现在问题迫在眉睫,必须快些想出有效的对策。否则,别说谈判成功,她恐怕都没办法回到人间去了。
“姐姐!你不能去!”原本在开开心心吃零食的珂姬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她想起上一回在自己府里的情形,心有余悸,一把抱住辉夜不肯松手。
“别担心,这次不一样了。”尽管自己内心焦灼,辉夜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你就乖乖地呆在屋里,喜欢什么吃什么,要是出去说错了话,反而会闯祸的。”
“啊……好……”珂姬咬紧了嘴唇,她也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姐姐你要答应我,绝对不会出事。你说过……还要带我去人间吃好的……对不对?”
“对,等事情解决了,我就带你去,好不好?”小丫头朴实的愿望忽然给了辉夜莫大的勇气,她拥抱了对方,轻拍着她的背许下承诺,然后抬起手对螺呪罗说道,“扶我一下,我要起来。”
“是!”螺呪罗有些受宠若惊地走到榻旁。因为高度原因,他只能单膝跪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住皇女的手臂,将她缓缓扶了起来。
“呼……”在对方的支撑下,辉夜站直了身子。感觉比起刚醒来时,身体的酸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如果要与妖邪帝王交涉,这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可不行。于是,她像是打强心针一般,用尚在恢复中的神力去强行提高身体机能,让自己看上去行动矫健,整个人也恢复了几分神采。
“殿下,您放心。这次的事微臣早已暗中命人传开了,现在烦恼京里人人都对您的支援感恩戴德,即使只是顺应舆论民心,陛下也不可能苛待您。”螺呪罗深知她心中的顾虑,索性也彻底豁出去了,诚恳地表态道,“微臣承诺过,一定会将您平安送回人间。至少在这件事上,就算面对陛下,微臣也绝不会退让!”
“谢谢你……但,没有那么严重。”辉夜拍了一下他的肩甲,“走吧。”
刚走出屋子,辉夜还来不及看清楚外面的情形,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整齐划一地向她行礼,恭敬地说着迎接皇女回归的话。
“……”辉夜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也很快看见了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虽不再似山峦巨人那般遮天蔽日,却也足以令人望而生畏,内心胆寒。
“又见面了,竹取。”见她不言语,阿罗醐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
辉夜此刻的情绪很复杂,虽然当初自己是迫不得已,但眼前之人名义上还是她的义父。他既救过她的性命,也深深地伤害过她和同伴;既是人间最大的威胁,也是和平计划里绕不开的人。所有情绪交织杂糅在一起,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迟迟无法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迦游罗,念吧。”对于她的无动于衷,阿罗醐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快,而是抬手示意身后的女官上前宣旨。
“是,陛下。”迦游罗身着华服,郑重地展开手中的玉轴,朗声念了起来。
「竹取皇女者,朕之爱女也。才无不周,识无不综。顷夷国难,恳诚贯日。叙一品内亲王,准三宫。本封之外,加以千户。任人赐爵,皆同先规。」
非常简短的内容,却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一旦封了内亲王,就有了正式的爵位,不再是普通的皇女。而准三宫的意思是俸禄待遇比照三宫(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可在此基础上竟然还要再加封千户食邑,从古至今,这已经是皇女能够得到的最顶级的待遇了。
“殿下,殿下,接旨啊。”螺呪罗跪在辉夜身后,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面对这样的厚赏若是视若无睹,且不说有多可惜,万一当众触怒陛下就不好了。
可辉夜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仍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也不肯接旨。
“所有人都退下吧。”见她始终沉默,阿罗醐决定屏退左右。
终于,当现场只剩下两人时,辉夜不得不开口了,“父皇,别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