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切磋
“是你？”听到有敲门声，螺呪罗还以为是皇女有事找他，结果打开门看到是恶奴弥守，失望之余表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耐烦。
“……进去说吧。”恶奴弥守也不等他同意，自作主张地走进了屋里。
“到底有什么事？”关上门之后，螺呪罗的语气愈加显得不快。
“没什么，就是给你提个醒。”恶奴弥守回头看向他，神色显得有些严峻，“你最好把自己对殿下的那点心思收好，别让人看出来。”
“这关你什么事？！”尽管心里咯噔了一声，螺呪罗还是试图嘴硬。
“你要明白，这可不是你的私事。”恶奴弥守显然不肯让步，“陛下现在和殿下关系融洽，若是因为你胡来导致他们生了嫌隙，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螺呪罗心中不忿，脸色发白。他知道恶奴弥守说得有道理，但就是不甘心去接受这个现实，于是反问道，“你觉得陛下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那是陛下的事，我等身为臣子怎可置喙？”恶奴弥守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陛下不可能放任自己疼爱的皇女嫁给敌对的小子……绝不可能！”螺呪罗仍不死心，摇着头喃喃道，“他们两个……不可能有结果的……”
“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恶奴弥守觉得他简直魔怔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正义感，愤怒地斥责道，“殿下对你还不够厚待吗？你为何要这样咒她？！”
曾几何时，他在妖邪界也成过亲，有过深爱的妻子，却因为剿灭迦雄须一族的那场战争，他与她从此天人永隔。他知道失去至爱之人有多么痛苦，因此愈加不能原谅同僚竟对皇女起了堪比诅咒的卑劣想法。
“！”螺呪罗懊恼地撑住额头，牙关紧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因为嫉妒而期待主上能出手去拆散皇女和她的爱人，这与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殿下她不欠你什么，你可别错了主意，好自为之吧。”见对方哑口无言，恶奴弥守没有再继续戳他的痛处，缓和了语气劝道，“你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为何不早些娶妻，顺便收收心呢？像橘尚侍，大内里谁不知道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们相好了那么久，也不是没有感情吧？何况，她出身橘氏家族，品阶也仅次于藤原尚侍，还是京城第一美人，配你简直绰绰有余，别再得陇望蜀了。”
“……”同僚的建议，螺呪罗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命运给他下了一道魔咒，让他一次又一次对远山家的女人生出非分之想。烦恼京中的女子大都温婉柔情，伤春悲秋，橘尚侍虽素来颇有些性格，但仍是与她们气质相似的。皇女则不同，身为神祇，她有着超然的眼界与悲天悯人的情怀，待人却坦诚直率。他这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深深地为她着迷，像是跌入了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螺呪罗很痛苦，他也不愿自己沦落到这样可悲的境地，可就是难以控制灵魂深处不断滋生的渴望。越是得不到，他就越不甘心，就算没有机会成为她的伴侣，他也希望能每天看到她，一直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她的存在。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就算听了恶奴弥守的建议，娶了妻子，也是无济于事的。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关注其他的女人了，与其再去祸害一个无辜的女子，不如自己一个人承受煎熬。
而此时的辉夜，并不知道有个男人在因为她而纠结痛苦，她好不容易哄珂姬睡着，这才得以脱身，蹑手蹑脚地离开主卧。来到走廊，她发现隔壁征士的房门只是虚掩着，显然是在等她，于是直接走了进去，然后顺手锁好了门。
“这么晚吗？”征士本来在台灯下复习，听到她进来的动静，这才合上书，关好台灯，然后起身，微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嗯，阿珂怎么都不肯放我走，只能先哄她睡着了。”辉夜苦笑着抱住男友，闻着他衣服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她终于找到了真正回家的感觉。
“你这次回来，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多日不见，征士也非常想念她，于是用双臂环抱住她，在她耳边问道，“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嗯……我出烦恼京玩了一圈，收获还挺多的。”为了不让征士担心，辉夜刻意隐瞒了自己被人下毒的事，以及对内奸的暗中调查。甚至把出巡的辛苦都给略去了，用十分轻松的语气说道，“我还招揽了一名很厉害的幕僚，博学多才，如果不考虑时代的限制，简直可以和当麻相比了。”
“哦？是吗？”征士不免有些惊讶，旋即笑道，“那恭喜你了。”
“征士，刚刚秀送糖果给阿珂了……”辉夜把脸颊靠在他的肩上，用撒娇的语气说道，“人家也想要礼物嘛……”
“好，想要什么？”因为生活富足，辉夜过去很少开口要礼物，连出去吃饭都不肯让他买单。除了生日和节日，征士平时都难得有机会为她花钱。如今是她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自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亲手挑的，我都喜欢。”辉夜看向他，水色潋滟的眸中满是期待，“不要提前揭晓答案，我想要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征士满足了她的心愿，顺势挑起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辉夜闭上双眼，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两人在仙台的初吻。那时的他们更加青涩，吻起来小心翼翼，又紧张又笨拙。到如今，她对这样的亲密接触早就习以为常，每一次的亲吻都只会带来幸福的归属感，令她无比安心。
蓦地，征士中断了他的吻，突兀地问道，“这些天，你在外面吃得不好吗？”
“诶？”辉夜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吃得不好……”
“你似乎瘦了些。”征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迷茫的眼神，“能摸得出来。”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辉夜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窘迫地想要掰开对方搂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口不择言地斥道，“讨厌！你变坏了！”
“不许逃。”听到女孩的抗议，征士反而双手用力，迫她贴近自己，然后用霸道的语气向她发出声明，“这是我的权利。”
“……”辉夜不禁呆住，这样近的距离下，男孩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她的脸庞，那温热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双颊变得更红了。可不等她反应过来，忽然感觉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竟已被征士打横抱起。
“果然没错。”征士明显感觉到，双臂承受的重量与过去相比的确是轻了。
“你……”辉夜无法反驳他的话，又没有办法脱身，最后只能抱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怀里轻声地哀求道，“放我下来啦……求你了好不好……”
她的娇羞与无助激发了征士内心的保护欲，主动示弱更是让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于是，他快步走到床边，将女孩轻轻地放下，然后坐在了她的身侧。
“我总觉得，像是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征士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摩挲着辉夜尚且绯红的脸庞，感怀道。
“有……一周了吧……”面对他灼热的视线，想到自己忙着应对妖邪界的事，害对方承受相思之苦，辉夜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补偿我。”谁知，征士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将她的头抬起，极为认真地宣布，“加倍补偿，听懂了吗？”
“好……”这一次，辉夜再无异议。此刻的她，满眼里都是心爱之人的样貌，这么多天未见，她亦是无比思念对方。于是，她抛开了心底的羞涩，张开纤细的双臂，环住对方的脖颈，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有了辉夜的主动，征士的情绪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更加热情地去回应她的爱。深夜万籁俱寂，这间小小的卧室就是只属于两人的一方天地，再也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可以打扰他们幸福的团聚。
翌日清晨，恶奴弥守遵循着体内的生物钟，按时醒了过来。他还是头一回在远山邸留宿，虽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舒适的床却让他睡得十分安稳。然而，尽管此次来人间是皇女安排的度假，他却丝毫没有留恋那柔软的床，多年来的习惯让他很自觉地起来洗漱，然后穿戴整齐，想要找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这个时辰，殿下他们应该还没有醒吧。要是擅自去院子，应该不会被责怪吧。恶奴弥守想着，脚步很轻地走出自己的卧室。他沿着旋转扶梯下楼，穿过客厅，在玄关处换上木屐，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本以为外面无人，结果他意外地听到了挥刀的声音。
光轮？循着那声音，恶奴弥守很快找到了晨曦中一抹身影，与他堪称宿敌的那位少年。他穿着白色的道服，手握一把木刀，正目视前方，专注地做着素振。他的步伐相当稳健，双手与肩部的协调更是十分完美，整个人看上去云淡风轻。然而，如果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金色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豆大的汗珠还在不断地沿着脸颊滑落，显然是在进行十分辛苦的训练。
他在这里练习多久了？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修为……除去傲人的天赋，他竟然比自己还要刻苦……恶奴弥守如此想着。
“谁？！”骤然察觉到有人靠近，征士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侧首看了过来。
“啊……”恶奴弥守顿时有些尴尬，没有殿下在旁边，自己一个人撞上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只得说了一句，“打搅你了。”
“……”见来者是他，征士也不免怔愣了一下，同样觉得相当尴尬。
这一对宿敌就这样缄默地站了许久，谁也没有再开口，直到白炎从辽房间的阳台上一跃而下，打着呵欠从他们中间走过时，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没事。”面对暗魔将，征士的情绪其实很复杂。他们曾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过多次，算得上是死敌了。然而，虽然双方立场不同，但对方的行事作风不像那唖挫和螺呪罗那般阴险奸诈，剑术也是非常精湛，可谓是一个不错的对手。而自从辉夜与阿罗醐达成共识后，两个世界已经进入了暂时和平的状态，如果把恶奴弥守他们继续只当成敌人去看待，似乎也有些不太合适。
“有你这样的后人，伊达家也算是光耀门楣了。”恶奴弥守在数百年前险些命丧伊达家之手，对征士原本是有着深深的恨意的。第一次见到他时，甚至觉得这位年轻的少爷顶着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绝对会是个绣花枕头。直到交手过后，他才惊异于对方高超的技艺与钢铁般的意志，不知不觉间就放下了当初的偏见，把他当做了一位可敬的对手去看待。如今，依靠皇女的斡旋，妖邪界与人间不再敌对，自己也终于有机会能和对方正常地交流了。
“过奖了。”见对方也有缓和关系的意愿，征士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备，与他攀谈起来。曾经，是恶奴弥守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告诉了他辉夜还活着的消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这件事，他在心里还是十分感激对方的。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恶奴弥守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于是开口征求他的意见，“机会难得，在下想与尊驾切磋剑技，点到即止，不知是否方便？”
“现在？就在这里吗？”征士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正是。”恶奴弥守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方的提议很是唐突，征士其实是犹豫的。毕竟这里是辉夜的房子，对方又是客人，他们这样贸然比试，会不会给大家带来困扰呢？然而，他骨子里的剑客之魂和渴求强大对手的本能欲望，还是让他产生了动摇。凭他现在的实力，在人间已经鲜有对手，何况正规的剑道比赛有许多规范与礼仪要求，并不能让人对战尽兴。如果拒绝了这一次，或许再也不会有更好的切磋机会了。
结果他刚答应下来，正准备再去拿一把木刀给对方使用时，不知是谁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很快就把除当麻以外的人全给喊到院子里来看热闹了。
“……”看着周围一下子站了十几个围观群众，对战双方都有些懵了，原本高昂的斗志不知不觉就有了颓丧的趋势。
“辉夜小姐，真的不用阻止他们吗？”娜斯蒂担心地问道。虽然说是切磋，但他们用的是木刀，也没穿任何护具，真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无所谓了，他们想打就打吧，反正征士肯定不会输的。”辉夜脸上的轻松显然不是装出来的。只要是以人类自身的力量去对战，征士在剑术上就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对此她深信不疑。
“……”听到皇女无比笃定的判断，螺呪罗作为妖邪界的人觉得失了面子，于是冲场上的同僚大喊道，“恶奴弥守，打起精神来！别输给那小子了！”
“嘻……”听到他对征士的称呼很不礼貌，辉夜却并不生气，反而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我觉得你还是别给恶奴弥守太大的压力比较好。”
被她这么一怼，螺呪罗更是气到胸闷，于是又扯着嗓子继续向同僚施压。
“要不你来？”结果，恶奴弥守被他说得厌烦了，一副想要撂挑子的表情。姑且不论过去与光轮的对决几乎就没赢过，他今日提出切磋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和真正的高手过招，借此提高自己对剑技的领悟。螺呪罗这个蠢货，因为皇女而一直在明面上嫉恨光轮，亏自己昨晚还苦口婆心地劝他，现在看来全都白废了。
“……”螺呪罗可不傻，他知道自己还是更擅长谋略，单论剑术比恶奴弥守还差得远，上去岂不是白给？于是他很识趣地选择闭嘴，当起了有素质的观众。
“毕竟只是切磋，如果有人受伤就不好了。”见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辉夜上前几步，手里早已聚集了一团月光。她随手一扬，月光便飞向了两人，在他们的全身表面形成了一层银色的保护膜，解释道，“你们尽管放心用全力去对决吧，月光能吸收伤害，即使身体被击中，也是不会受伤的。”
“多谢殿下恩典！”恶奴弥守大喜，本能地守着臣下的礼数。
“又喊殿下了，今天你得罚酒~”辉夜轻笑着指了指他，然后退回了观战位。
“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忘了她立的规矩，恶奴弥守讪讪地笑了。
没了伤人的顾忌，征士心中亦是振奋不已。他握紧了手中的木刀，身体熟练地摆出应战的姿态，优雅又不失力量，锐利的眼眸更是全神贯注地盯紧了眼前的对手。对方和剑道场上的对手不同，他可是有着充分的实战经验以及早已失传的古老剑技的。如果自己掉以轻心，一定会输得很惨。
恶奴弥守此刻也严阵以待，完全进入了对决的状态。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脚下缓缓地绕着圈，试图找出对方身上的破绽。尽管他们许久都未曾出一招一式，但仅仅是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都足以令围观的众人紧张到窒息了。
果然是无懈可击吗……恶奴弥守在心底苦笑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严密会来自一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
“来吧！”恶奴弥守忽然大喝一声，举刀攻了上去。既然等待破绽不现实，那只能自己主动寻找机会了，通过凶猛的攻势来逼迫对方被动应战，以此来创造突破口，才有赢下来的可能。
征士几乎是与他同时起手的。在肉眼看清对方的出招动作之前，多年训练的意识已经让他提前嗅到了杀气，本能地快速挥刀，稳稳地招架住了这一击。
“厉害……”阿月还是第一次观看木刀对决，就遇上了堪称凤毛麟角的两位顶尖高手。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不仅能听到木刀激烈碰撞时清脆的响声，甚至能感觉到凌厉的刀风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攥紧了伸的手。
“辽，你怎么看？”伸却扭头询问团队里另一位刀剑高手的看法。
“征士的技艺十分精湛，这就是每日苦练的回报。”聊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辽发言的自信心都强了不少，“对手也不简单，明显是经历过无数次实战，积累下来了丰富的战斗经验。不过……我还是觉得征士的境界更胜一筹啊。”
“虽然我看不懂剑术，但是辽肯定说得对~”一旁的秀咧着嘴笑了。
“辽肯定说得对~”珂姬吃着秀昨晚送的糖果，鹦鹉学舌般重复着秀的话。她其实不在意眼前的输赢，但是如果一定要她选边站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仰慕的对象，“征士哥哥加油~征士哥哥最帅了~”
“……”螺呪罗简直傻眼了，居然连在妖邪界长大的自己的亲妹妹都反水了。看着那胶着的战局，他简直比自己上场还要紧张，捏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恶奴弥守，为了妖邪界的颜面，你可千万别输给那小子啊……
然而事与愿违，尽管恶奴弥守已经拼尽全力，最终还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破绽被对方抓住了机会，十分可惜地败下阵来。作为当事人，他倒是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次失败，还和征士互相鞠躬，感谢对方的指教。
“辛苦了，我们进去吃早饭吧~”辉夜适时地开口，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开。如果让他们继续讨论刚才的那场对决，妖邪界的众人难免会觉得尴尬。
“多谢辉夜大人的热情款待。”迦游罗立刻微笑着搭话，刚才她和明夕还有邪狼丸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不算什么啦~我们先吃饭，等晚些商场开门了，我们一起去逛逛吧~”辉夜拉着迦游罗的手，笑吟吟地说出了今天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