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金簪
“……”打开房间的灯,看着熟悉的陈设,征士只觉得恍如隔世。明明自己离家不过月余,却漫长得好像过了一辈子。
“母亲她们一定在坚持帮你打扫吧。”这间卧房和辉夜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依旧简洁素雅,一尘不染,就连屋内的盆栽都被照看得很好。可当她扭头一瞧,发现榻榻米上果然并排摆着两套被褥时,脸颊顿时变得更烫了。
“来。”征士拉着她一起坐下,视线就此停驻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挪开。
“你……你是想要和我说什么吗……”辉夜被他专注的凝视盯得心跳加速,对方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片星海,仿佛随时都可能把她给吸进去。
“我们回到人间已经两天了,你就没有话想和我说吗?”征士不答反问。
“当——当然……有……”辉夜这才发觉从昨天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奔走忙碌,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旁人打扰,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征士诉说心中的思念和委屈了。
“还好你平安无事……”可不等她开口,征士忽然一把搂住她,双臂紧紧地将她的身躯锁在自己怀中,仿佛害怕她随时可能消失一般。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的……”征士的拥抱让辉夜有些呼吸困难,但呆在他有力的臂膀中,她却感到格外安心。自责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化为她眼角温热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对方的衣上。
“全都忘了吧。”征士放松了手臂,与她四目相对。妖邪界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们未来还有很多时间,没有必要继续沉沦在往日的痛苦中。
“征士……”辉夜仰面看向他,眼前的俊美少年目光灼灼,金色的额发垂落在她的鼻尖,痒痒的,仿佛在撩拨着她的心弦。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额角向下,用指腹摩挲着她娇柔的面庞。脸上传来的酥麻让辉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澄清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似乎是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爱抚。现在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甚至能闻到对方颈间沐浴露的清香……辉夜忽然预感到即将会发生什么,却紧张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征士微微地低下头,干燥的双唇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了她绯红的脸颊上。不给女孩任何反应的时间,他骤然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掌则稳稳地托在她的脑后,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吻便情不自禁地贴上了那对如鲜花般娇嫩欲滴的唇。
“!”自己既期待又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辉夜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足酸软,幸福与满足感顷刻间从她的内心深处溢了出来。她下意识伸手圈住了男孩的脖子,闭上双眼,笨拙地承受着对方的给予与索取。
“抱歉,是我唐突了……”许久之后,征士缓缓地抬起头,因为是初次尝试,年纪青涩的他也不可避免的耳根微微泛红。虽然嘴上在道歉,他微微抿起的唇角却似乎在告诉对方,自己并不后悔这么做。
“没……没关系……”还沉浸在初吻中的辉夜有些坐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依偎在倾慕之人的怀中。即使隔着浴衣,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征士身体的温度,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温暖了她孤独而怯懦的心。
“如果你想要换个房间的话……”征士适时地询问起她的意愿。
“不了……今天已经很麻烦长姐她们了……”辉夜不愿放开此刻拥有的幸福,身边的少年对她而言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足以让她忘却世间的一切规矩。
女孩的选择仿佛给了征士莫大的鼓励,他的脸上浮现出平日少有的灿烂笑容,连眼角眉梢都溢出点点笑意。
“征……征士……”忽然,辉夜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己坐直了身子,窘迫着吞吞吐吐道,“我……我有事情想要向你坦白……”
“嗯?”征士眼中的疑惑不过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沉静,嘴角也勾勒出一抹释然的弧度,“如果是说成为妖邪界皇女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辉夜身子一震,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她明明要求阿罗醐不要把自己的消息透露给同伴们,征士是怎么知道的?!片刻之后,她颓然地低下头,像是自嘲般喃喃道,“也对……我居然会蠢到相信敌人的承诺……”
“其实,阿罗醐好像确实下过命令不许三魔将走漏消息。”见辉夜情绪低落,征士搭住她的肩膀,把之前和暗魔将对决的经过详细地复述了一遍,“恶奴弥守宁死都不肯说出你的事,命令想必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唖挫却违背了阿罗醐的意思,故意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伸。”
“那唖挫……”辉夜蹙起眉,“难道是因为我打伤了他,所以怀恨在心吗……”
“辉夜,你在妖邪界究竟经历了什么,都告诉我吧。”征士原本是想把过去的事情翻篇的,可既然辉夜自己主动提了起来,可见她心中并未释怀,“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说出来就会好的。”
“你真的不怪我吗……”一阵委屈涌上辉夜的心头,让她鼻子发酸直想落泪,“可是我认贼作父……我背叛了大家……”
“辽已经告诉我了,在最危急的关头是你帮助他战胜了阿罗醐。”征士攥紧女孩的肩头,似乎想要给她力量与勇气,“告诉我真相吧,辉夜。”
“好……”于是,辉夜将自己在妖邪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说到阿罗醐逼迫她亲手去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时,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痛苦与愤怒让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说什么……”即使沉稳如征士,听到这里也难免心中大骇、怒火中烧。阿罗醐究竟是怎样的魔鬼,竟然对辉夜做出如此灭绝人性之事。可他没有料到,更令他震惊的事还在后面。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不想杀人……也不想看到那个人在我面前被杀……我就……我就……”辉夜说得几度哽咽,最后在征士多次焦急的催促下,才终于把自己被迫选择自尽的事说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傻?!”征士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禁不住血气上涌。昨天重逢的那一刻,看到她整个人精神如常,也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他还暗自庆幸阿罗醐没有残忍地折磨她,让她得以安然无恙地归来,谁能想到她竟然自杀过?!情急之下,他不假思索地摇晃着她的身体问道,“究竟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快给我看看!”
“!”听到他骤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辉夜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胸口,红着脸本能地摇头表示拒绝。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征士也很快明白过来,深深的尴尬霎时浮现在他俊秀的脸庞,红一阵白一阵的,嘴里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已……已经好了的……你别担心了……”辉夜羞涩地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可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因为实在担心她的身体有恙,征士竟然再度说出了超越男女之防的话,“我想看看你的伤,可以吗……”
“……”辉夜惊愕地甫一抬眼,目光便落入了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她无法抗拒对方眼中的关怀与急切,最终还是克服了少女在异性面前的羞耻感,缓缓地松开护在胸前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拉开自己的衣衿,露出一抹白皙胜雪的肌肤,和一道大约寸许长的淡红色疤痕。
“!”看到女孩白璧无瑕的胸脯上突兀地竖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征士只觉得心如刀绞。这道伤口紧挨着心脏要害,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险。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犹豫着是否要去触碰那道疤痕,是否要问问女孩现在还疼不疼,但最终却还是心怀悲怆地缩了回去。辉夜已经遭受了不堪回首的磨难,心中必然留下了深重的阴影,自己此时若再行无礼之举,只会令她更加难堪。
“征士……也觉得这样子的我很丑吧……”辉夜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却会错了他的本意。她情绪低落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重新遮盖住那道令她身体不再完美的伤痕,“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鲁莽的……”
“笨蛋!”谁知,征士忽然大声地训斥了她,“你觉得我会在意那种事吗?!我是担心你的伤!你是很鲁莽这没错,但我生气是因为你轻视自己的生命!无论是何种境地,我都只会祈求你能够活下去啊!”
“……”辉夜怔愣地看着眼前激动的少年,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征士是那样崇尚气节的人,却不在乎她的变节。一直以来的压力与苦闷终于在一刻卸了下来,她扑进对方怀中放肆地哭泣着,像是漂泊许久的船最终回到了家乡的港湾。
“是我的能力不足,才会让你遭受这些苦难,今后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修行,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重演。”征士亦是用力抱紧了她,低沉的话语落在她的耳畔,“过去的事就到今晚为止吧,打起精神来,辉夜……”
“好……”得到征士的鼓励与安慰,辉夜渐渐止住了泪,内心重新归于宁静。她靠在对方的肩头,心平气和地继续讲述着后续的经历。
征士没有料到,事情后来的走向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阿罗醐出手救辉夜自然是为了能够继续利用她,可他为何忽然一反常态,对她极尽宽容与迁就呢?辉夜是提出了明确的条件,但他即使不遵守,以辉夜当时的处境也是无可奈何的,那他信守承诺的意义何在?敌人反常的举动和不明的动机困扰着征士,但一想到阿罗醐已经被辽消灭了,他又不禁在心中笑自己太过纠结了。
“其实……阿罗醐应该还没有死。”可就在这个时候,辉夜一句话给他泼了一大盆冷水,把心都给凉透了。
“你说什么?!”征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眸中甚至掠过一抹罕见的慌乱。他们五个人付出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才终于领悟了人心的力量,成功打败了对方。这个时候若要说阿罗醐这个罪魁祸首还活着,换作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我也是怕影响大家回家的心情,所以才没有说出来。”辉夜轻叹了一口气,向征士解释了阿罗醐撤离人间之前曾与她进行的意识对话。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呢?”征士终于明白为什么辉夜坚持让所有人都转校了,现在他也不得不去接受战争尚未结束的残酷现实。
“我也怕影响你和家人团聚的心情啊。”辉夜将手指轻轻探入对方的指缝,然后紧紧握住,与他十指相扣,“不要太担心了,我们的实力今非昔比,何况我亲眼见到他受到了怎样的重创,短时间内他是绝对无法卷土重来的。”
“我们对辽的新铠甲了解得还太少,也不知道将来它能否成为稳定的战力。”征士眸中的忧虑却并没有因她的宽慰而减轻,“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他们继续探讨着未来的对策,直到更深露重,万籁俱寂。辉夜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天早已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障子上裱糊着的薄薄和纸,温柔地照在她的脸上。听着屋外清脆的鸟鸣声,她缓缓坐起身子,发现征士果然不在屋内,只有身边那套卧具被叠得整整齐齐。
征士是去做早课了吧……辉夜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的同时又不免忧虑疏于练习的自己会不会被祖父叫去训导一番。
不过,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一连几天下来,长辈们每天都对她和蔼可亲,关怀备至,让她没事多歇息,或者让征士陪着出去散步。加上一天三顿做的全都是她爱吃的,她在体重恢复的同时,深深地感慨自己快要被养成一个废人了。
很快到了要回东京的日子,全家人一起将他们送到车站。离发车还有些时间,见自己的父亲正在对征士嘱咐着什么,伊达正子将辉夜悄悄拉到一旁。
“辉夜啊,母亲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说完,正子从乌黑的发髻上拔下了一根精致的金簪,塞到了辉夜的手中。
“母亲,这是……”辉夜怔怔地看着这枚金簪,上面雕着熟悉的鸳鸯图样。祖父曾告诉过她,那是伊达家历史上曾经使用过的家纹之一。
“这是家族代代相传,交给当家主母的信物,也是我的母亲之前赠予我的。据传此物是政宗公那时传下来的,年代久远,意义非凡。”正子向女孩解释道,“虽然你和征士还在上学,不会这么早就成婚,但在母亲心里,你早就是家里的一员了,更是整个家族未来的主母。我知道,两家决定联姻时并没有给你们两个孩子选择的权利,但看到你们的感情一直这样好,母亲真的很高兴……回去之后,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彼此扶持,千万不要勉强去做危险的事,好吗?”
“谢谢母亲,我们一定会小心的……”辉夜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收下簪子,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想要让她放心。
“正子,孩子们该出发了。”伊达泰宗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提醒道。
“那么,祖父,父亲,母亲,大姐,皋月,我们告辞了。”征士和辉夜一起向家人们逐一道别,然后在他们的目送下走进车站,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这是母亲送给你的吗?”在返程的高速列车上,征士一下就认出了辉夜在手里反复把玩的那枚簪子。
“嗯。”辉夜抚摸着簪身,上面的纹理仿佛承载了伊达家悠长的历史。
“我记得母亲一直把它藏在上锁的匣子里,只有特殊的日子才会拿出来戴。”征士回忆起儿时的事,“在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她忘了给匣子上锁,我就把簪子偷了出来,当成玩具在园子里挖蚯蚓,然后还给弄丢了,害得父亲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从泥里给找了回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被体罚吧,至今记忆犹新。”
“原来少爷还有这么淘气的时候呢?”辉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母亲说这可是代代相传的宝物,要是真的找不回来,你怕是要被揍到屁股开花了。”
“谁小时候还没淘气过呢?”征士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这次回来祖父能说出那些话,我感觉心情好了许多,过去很多不理解的事如今也想通了。”
“是啊,说到底,家人还是深深地爱护你的。”辉夜撩起自己及腰的银发,用簪子仔细地挽成了一个发髻,“真是羡慕你有这么完整的家庭。”
“你戴着伊达家的簪子,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征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嘻,有本事你去我叔叔面前再说一遍,看他会不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辉夜也笑着跟他杠上了,“我现在可还姓着远山呢~”
就在他们玩笑的时候,妖邪界的烦恼京里,地灵众族长芭陀闷却愁容满面,在灰绿色的火堆前不断吟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自从人间一役失利,阿罗醐陛下遭到神秘白色铠甲的重创,返回烦恼京闭关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期间他命令族人不断向主上输送大量的妖邪力以修复其铠甲,却发现一件比失败更为可怕的事:由他芭陀闷一手扶持,统治了妖邪界上千年的主人,本体被烈火砍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后果比当年在平安京与迦雄须一战更为严重。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力量会不断向外界散失,直到神魂俱灭、彻底消亡。而地灵众即使拼上所有的力量,也终究只能延缓这个过程而已。
芭陀闷本不敢把这个结论在御前禀报,但阿罗醐陛下显然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却没有责怪他,只是命他尽力去想办法。想到当初携手统一妖邪界的艰辛,想到一千年以来的君臣之谊,想到一旦陛下死去,地灵众一族也将失去最大的靠山,他就忍不住忧心忡忡。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主上呢?如果自己最终还是无能为力,又有什么办法能保住本族今时今日的崇高地位呢?就在芭陀闷苦恼万分的时候,有心腹来到他的身侧,交给他一封神秘的书信。
“这是……”芭陀闷用妖邪力将信上的封印解开,发现里面竟用了他既眼熟又久远到快要淡忘的一种特殊文字,写了一段令他心惊不已的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复了情绪,默默地将书信投入了火堆之中。看着不断翻滚燃烧的灰烬,他的眼中似乎多了一丝决绝的意味。
妖邪界……今后怕是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