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平叛(上)
“你这是道德绑架!”即使是脾气最好的伸也忍不住站出来指责了。
“就是啊,你今天就是磕死了,大姐头也不会答应的!”秀忿忿道。
螺呪罗却完全不为所动,他已决意求到皇女答应为止。
“……”看着裂开的地砖和殷红的血,辉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想起兄妹二人在妖邪界对她的照顾,想起珂姬说过,远山家的祖先曾残忍地虐待螺呪罗,害得兄妹俩都险些丢了性命。她本就是个善于共情的人,更是不愿意亏欠他人,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内心逐渐产生了动摇。
阿珂……迦游罗……也许……她真的应该去一趟……
“等等。”就在辉夜下意识想要向前迈步的时候,征士一把拉住了她的左臂,与她对视的目光中尽是深深的不解与担忧。
辉夜先是一怔,但随即换上了释然的微笑,用右手扶住他攥紧自己的那只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征士却不肯轻易放手,严肃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你不可以答应」。
他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几乎笃定她已经有了要出手的想法。
“如果阿珂不在城里,你今天还会来找我求援吗?”见征士不愿松手,辉夜只得先开口,向螺呪罗提出她心中的疑问。
“是的!”螺呪罗仍低着头,却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回答了她的问题。
“为什么?就因为你幻魔将的职责吗?”辉夜好奇地追问道。
“因为,如果没有阿罗醐陛下出手相救,我几百年前就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就连阿珂也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螺呪罗抬起头,额上的血缓缓流过他的鼻梁,“为了报答陛下的恩情,就算要我豁出命去,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这一番话下来,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若要说他是愚忠,一命还一命却也是种朴实的价值观。
“我先给他治伤吧。”终于得到了征士的暂时让步,辉夜走到螺呪罗面前,为他疗愈伤口的同时也顺便用神力修复了碎裂的地砖。接着,她右手轻轻一抬,立时有一股力量托住对方的身体,迫使他不得不站了起来,“有一句话你说得对,如果他当初没有出手救我,我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辉夜!”征士已经预感到了不对,开口就想要喝止她。
“你不能去!谁能保证这不是陷阱?!”其他同伴也纷纷开口劝阻她。
“不会的!殿下!我发誓——”忽然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螺呪罗几乎喊了出来,“微臣愿意用性命向您起誓!今日对您说的绝没有半句虚言!!!”
“你说没有就没有?”秀不甘示弱地大声吼他,“妖邪说的话能当真吗?!”
“各位大人……”这时,一直在旁默默聆听的枫站起身,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是不是……应该让辉夜大人先把话说完呢?”
吵闹的客厅终于静了下来,辉夜投给枫一道感激的目光,安排道,“螺呪罗你坐下吃点东西,征士、当麻还有阿枫,我们去书房谈谈接下来的计划。”
“殿下——”螺呪罗心急如焚,哪有胃口吃饭,却被她拉到餐桌旁,用力按在了椅子上。
“这是命令。”辉夜只扔给他四个字,转身就准备上楼。
“这里有我和秀就够了。”伸知道辉夜留他们几个在客厅是为了监视螺呪罗,但一向细致体贴的他也考虑到了队长的心情,“辽也一起去商量吧。”
“那就拜托伸哥了。”辉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瞄了一眼急性子的秀,对伸说道,“这房子是爷爷的遗产,千万别让他们两个起冲突。”
“放心交给我吧。”伸欣然接下了这件有些棘手的活。
“大姐头叫你吃东西,你还愣着干什么?”等同伴们上楼后,秀一屁股坐在宿敌对面,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势,“命令,知道吗?这是命令!”
“……”螺呪罗虽然厌烦他如此嚣张的态度,但也不敢在皇女的私宅放肆,只得忍气吞声地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桌面的食物上。可对他这个古人而言,这些吃食都太过陌生,眼花缭乱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嘴。
“这是炸鸡,这是可乐,这是慕斯蛋糕……”虽然警惕着对方,秀还是主动介绍起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美食,“要是吃不惯的话,那边还有寿司,自己拿。”
“不错啊,秀,能沉得住气了。”伸笑了笑,走到好友身边坐下,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对螺呪罗说道,“在他们商量出结果之前,你就在这里安静地等消息。只要你不轻举妄动,我和秀也不会去对付一个受了伤的人。”
“……知道了。”若换做以前,作为堂堂的幻魔将,螺呪罗是绝对不能忍受乳臭未干的小鬼对自己大放厥词的。
而此时在书房,辽已经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极力想要打消辉夜的念头,“阿罗醐是什么样的魔鬼你应该很清楚,再去妖邪界不等于是羊入虎口吗?”
“辽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你确实没有必要去帮他们。”当麻难得对辽的急躁态度表示支持,“就算抹掉他们以前对你的折磨,人间与妖邪界也是不共戴天的。说句不好听的,大小姐,你不要圣母心泛滥啊,这对你没有好处。”
“辉夜大人……”枫知道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同样也不希望她以身犯险,于是柔声劝说道,“这件事确实太危险了,我们大家,尤其是征士大人,都会为您感到担心的,还请您一定要三思而行。”
“……”辉夜抬起头,正好撞上了征士看过来的目光。那明亮又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浓密的乌云笼罩了一般,变得黯淡而沉重。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就要丧失与他对视的勇气,犹豫着是否要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辉夜,如果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吧。”终究还是征士先开了口,尽管他很想强势地干涉她的自由,但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不能这样。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对他言听计从的胆怯姑娘了。她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考量,他必须要习惯去尊重她的想法。
“呼……”辉夜长吁了一口气后,简简单单地说出了三个字,“我要去。”
“理由呢?”当麻抬手,暂时阻止了想要开口的辽。
“螺呪罗的妹妹是无辜的,我想去救她。”
“你永远不可能拯救所有弱者,这不是必须去的理由。”当麻显然并不认可。
“因为远山家欠他们兄妹两条命,我要替祖先还这笔债。”辉夜无可奈何,只得说出真正的原因。
“债……?什么债?”辉夜的回答显然出乎了征士的预料。
于是,辉夜将从珂姬那里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可以说,正是因为祖先犯下的错,螺呪罗才会堕入妖邪界。”看到同伴们瞳孔中的震惊,辉夜知道自己的理由正逐渐起了作用,“既然是远山家的罪孽,那么就理应由我这个后人去偿还、去洗清。”
“先等等。”当麻没有轻易被她绕进去,他想起一件更为严重的事,“你是远山家后裔的事,螺呪罗他知情吗?”
“!”当麻一提醒,征士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如果他知情,那么就绝对存在一种可能,为了报复远山家,为了报当年的血海深仇,他故意让自己的妹妹向辉夜透露这件事,引起她的愧疚,借此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再……
“我想……他应该早就知情了。”谁知,辉夜却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最初在新宿见面时,我曾经向阿罗醐说过自己的全名。螺呪罗是个很聪明的人,以他对远山家的恨意,听到我的姓氏不可能没有反应。但是,在我给他疗伤之后,他不止一次开口劝我惜命,我也听女官们议论过,说他曾冒着触怒阿罗醐的风险,在御前给我求情。如果他真的想要报仇,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女孩的推理听上去似乎无懈可击,却反而让征士愈加不安。螺呪罗是因为辉夜的善良而放弃报仇了吗?还是觉得让她简单地死去不足以消除心头之恨呢?亦或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男人已经对辉夜有了特殊的……
“就算是这样,几百年前的事也和现在的你无关。”当麻知道征士不方便把话说得很直,所以决定自己来扮演这个坏人,“如果他在人间,你大可以尽自己所能去补偿他受过的伤害,可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是侵略人间的帮凶。”
“我明白,但我还是要去。”辉夜却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如果置之不理,也许我这一生都会活在愧疚之中,我不想那样。”
“……”她斩钉截铁的话把当麻怼得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我们是同伴啊!”辽终于忍不住了,尽管他一直把辉夜作为恩师的女儿去尊敬,也愿意听从她的安排,此刻却没法再坐视不理了,“你这样一意孤行,有没有考虑过大家呢?你难道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再进一次妖邪界吗?”
“辽……”枫这一次没有劝阻他,因为他说的正是大家的心声。
“对大家,我真的很抱歉……”辉夜碧蓝的眸中翻涌出深深的歉意,“但我还是决定要去。除了救人以外,我还想卖一个人情给妖邪界。也许……能对今后维持两个世界的和平有用……”
“你说什么?”当麻的眉峰再度蹙了起来:她竟然还有这种想法吗?
“阿枫告诉过我们,妖邪界也好,人间也好,都是灭世者手中的棋子。既然如此,双方就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这就是实现和平的基础。”辉夜继续阐述道,“若是放任妖邪界继续内乱下去,他们的战争一样会推动灭世进程。所以我希望他们能保持一个长期稳定的政权,这样才方便去做交涉。”
“和阿罗醐那样的人缔结和平协议?你觉得这现实吗?”当麻质疑道。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试一试。”辉夜从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而过,“妖邪界有一个叫迦游罗的女官,她曾告诉我,阿罗醐不会轻易对人做出许诺,但一旦答应了就会做到。我也曾和他谈过条件,他也的确没有做出违背诺言的事,所以我觉得,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可是——”辽还想再反驳,却被枫轻轻拉住。她看了看神色凝重却许久未发一言的征士,提议道,“要不,还是让辉夜大人先和征士大人谈谈吧。”
以辉夜这么坚决的态度,如果说还有人能阻止她的话,那只可能是征士了。
当三人离开书房并把门带上之后,征士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心中所想,“就算你能用大义来堵大家的嘴,我还是反对你去,你明白吗?”
“我知道……”辉夜愧疚地低下头,声音也变得弱了几分。
“上一次,我差点就失去了你……那样的煎熬,我此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想起痛苦的往事,征士显得精神有些疲惫,嗓子也变得喑哑了起来,“辉夜……你换位思考一下。换做是你,能接受我们去做这样危险又没有把握的事吗?”
“这次我有把握的!我也一定会非常小心!”辉夜上前拉住他的手,央求道,“我发誓,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请你相信我!”
“不……我不同意。”征士不愿退让,他宁愿自己去战斗也不希望这个女孩再受到任何一点伤害,“为了守护人间,我们都可以牺牲很多,包括自己的生命。但是,这不代表你现在有必要去以身犯险。我们只要守住辽的白色铠甲,再加上你的力量,完全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为什么还要去冒险?这根本不像你!”
“我就是不想要你们去战斗!”见征士不肯让步,辉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地说出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你们这样的年纪,就应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享受和平的生活,而不是去战场上卖命!宙斯把使命强加在你们身上,我就是看不惯,我就是要斩断这样的命运!如果我是个没有能力的人,那绝不敢说这样的大话,但现在的我已经恢复了全盛时期的神力,体内甚至还隐藏着过去不了解的潜能。我有把握做成一些事,也有权利去决定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征士,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也理解我的选择……好不好……”
“你不希望我们去战斗,所以就自己去战斗吗?”征士抓紧她的双肩反问道。
“平定叛乱时免不了要战斗,但在那之后,就要靠头脑和手段了。”辉夜用左手轻轻拨开征士柔软的额发,右手温柔地抚上他俊朗的面容,然后凝视着他的双眼,问道,“你心里其实已经知道……这次是阻止不了我的,对吗?”
因为过生日,辉夜今天穿着漂亮的裙子,一头银发也梳成了十分精致的样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很难想象,这样的她已决意要奔赴充满未知的凶险之地。
“……”骤然被女孩点破心事,征士眼中的不甘愈浓,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她的身躯用力拢进怀中,无声地宣泄着自己内心的痛苦。
“征士……对不起……”感受到那双不愿放松的臂膀,辉夜心中内疚不已,正想再说些宽慰的话,一个吻从天而降般打断了她。顷刻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仅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体也软软地倚在了那强壮的臂弯中。
如果没有战争,他们就能像世间所有的少年情侣那样,在岁月静好中尽情地享受青春的甜蜜与幸福。可妖邪界的存在让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对他们而言,或许就连长相厮守都将成为一种奢望。
“相信我……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然后回来。”对方挽留的这个吻反而坚定了辉夜的信念,她望向自己深爱的男孩,眸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这一次的冒险,是为了让我们所有人得到长久的安宁,我一定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
“……好。”征士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然后再度将她抱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客厅里的螺呪罗越发变得坐立难安,频频向楼梯的方向张望,暗暗祈祷自己期待的那个身影能快些出现。
“……”当麻自下楼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虽然手里拿着书,却始终默默地观察着螺呪罗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心理的角度去剖析他的真实意图。
不多时,书房的门开了,辉夜和征士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了客厅。
“殿下——”螺呪罗几乎反射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奔上前。
“站在那里别动!”征士却挡在辉夜身前,抬手制止了他的进一步靠近。
“……”受阻的螺呪罗有些愤恨地看着他。曾几何时,自己绝妙的计谋眼看就能将敌人一网打尽,在最后关头正是被眼前的这个小子破解,才导致功亏一篑。方才其他人都下来了,唯独留着他和皇女继续商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先别激动。”辉夜也淡淡地提醒他,“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救阿珂。”
“!”忽然得到梦寐以求的结果,螺呪罗完全呆住了,激动得说不出话。
“不能去!”辽和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
“……”当麻亦是微微愕然,难道征士都无法劝住她吗?但他还想最后尝试一次,于是不顾当事人在场,直言不讳道,“螺呪罗是多么狡猾阴险的人我们都清楚,你不怕这是他的苦肉计吗?先在妖邪界布下重重陷阱,再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利用你的同情心把你骗到陷阱里,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你胡说!!!”螺呪罗彻底丧失了平日的从容与善辩。妖邪界和亲妹妹的安危已经让他心急火燎,现在又蒙受不白之冤,情绪逐渐濒临崩溃的边缘。
“世上没有任何虚伪能逃过你的眼睛。”辉夜却在这时转头看向身边的征士,“你觉得,螺呪罗今天说的那些话,是在欺骗我吗?”
殿下为什么要问光轮的意见……难道他还会帮妖邪界的人说话吗?螺呪罗再一次被深深的绝望笼罩,心情犹如坐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备受折磨。
“……”征士的视线很快落到了他的身上,那目光是那样锋利,仿佛下一秒就要剖开他的头颅,剜出他的所思所想,再冷酷无情地逐一审视。
“征士?”伸忍不住催促道,他当然希望征士能够开口把辉夜劝下来。
“不……我想他没有说谎。”征士的结论却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我也是这么想的。”辉夜微微一笑,这结果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以征士高洁的品格,是不会为了达到目的而去故意冤枉别人的,哪怕对方是敌人。
“……”螺呪罗万分意外地看着征士,不敢相信他竟然会为自己说公道话。
“我并不希望辉夜去妖邪界,但我没有办法阻止她。”征士也正面迎上他的视线,用认真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为了救你的妹妹,完全不顾自身安危。你的心里如果还有半分做人的良知,就在内乱平息之后尽快把她安全地送回来,这是我们五个人的底线。如果妖邪界胆敢恩将仇报,做出任何一点伤害辉夜的事,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让你们所有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你听明白了吗?”
“……”眼前之人虽然年轻,周身释放出来的气场却已远远超越了他的年龄。螺呪罗在人间和妖邪界沉浮了数百年之久,什么场面都见多了,此刻却几乎要被征士说出的狠话镇住了,许久才略显心虚地说出一句,“我知道。”
“好了好了,没有那么严重。”凝重的气氛让辉夜感觉有些尴尬,立刻站到两人中间打起了圆场,“我也没有那么弱好吗?妖邪界如果有人想要对我不利,恐怕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了,放心吧~”
“殿下!微臣绝不会对您做出恩将仇报之事!”螺呪罗连忙向她表忠心。
“知道了知道了~”辉夜却仿佛在笑他反应过激,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我要先回房去换身便于行动的衣服,你再耐心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是……”螺呪罗纵然心急,也不敢催促皇女,恭敬地目送她上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