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辉煌帝

迦游罗回到天守阁正殿的时候，小辉夜正在学认卷轴上的字。因为个子太小，她只能坐在高大的桌案上。

“东西拿到了？”听到她进来的动静，阿罗醐回头问道。

“是的，陛下。”迦游罗应了，将盒子小心地放到了桌案上。

“这是什么呀？”小辉夜好奇地仰起头问她。

“殿下，是光轮殿托我把这个带给您的。”迦游罗恭敬地答道。

“咦……”小辉夜露出一副十分迷茫的表情，仿佛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打开让竹取看看再说。”阿罗醐不想浪费时间，下令道。

“是，陛下。”迦游罗奉命解开了固定盒子的带子，打开了盒盖。

小辉夜好奇里面装了什么，一轱辘爬起身，结果整个人呆住了，“这是……我的小熊……”呆了片刻，她才走上前，将盒子里的小熊娃娃轻轻拿起，爱惜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殿下，您是还记得这个吗？”看到她的反应，迦游罗心中燃起了希望。

“爸爸和爷爷吵架了……爷爷气得生病了……去了天国……只剩下小熊陪着辉夜……”小辉夜喃喃自语着，仿佛在回忆曾经发生的事，“是谁在外面敲门……你是来接我的吗……我叫你征士，你也叫我辉夜好不好……这么快就要回去吗……这个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小熊……送给你，你一定要等我，不要忘了我……”

泪水最终模糊了她的视线，一点一点洗去了她眼中的幼稚与天真。

“竹取，你想起来了吗？”阿罗醐一直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此刻，他发现她的眼神似乎变回了自己熟悉的样子。

“嗯……”辉夜含泪抱紧怀里的小熊，因为情难自抑，她已经和辛西娅做了交换，重新由自己的意识接管了身体。十几年过去了，征士竟还保存着初次相见时自己赠予他的这只小熊，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它带到东京来的。

“好……很好。”没想到光轮还真的起了作用，倒也不枉自己想到借助他的力量了。阿罗醐走到桌旁，伸出宽大的手掌，欣慰地抚了抚义女的头顶，询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变小的吗？”

“我那天睡着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走在漆黑的隧道里，一直走不到头……直到刚刚，我才看到了一丝光亮，这才走了出来……”为了不暴露自导自演的事，辉夜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尽可能演技逼真地说了出来，又反客为主，情绪激动地问道，“父皇，究竟是谁要害女儿？是谁做的？！”

“别担心，竹取，我一定会查清楚，想办法让你恢复的。”阿罗醐安抚道。作为储君，她的记忆和心智都恢复了，最棘手的问题就不复存在了。自己是时候腾出手来调查真凶，寻找复原之法了，“我让恶奴弥守和邪狼丸先护送你回人间，在你那些朋友到齐之前，他们会负责护卫你的安全。等我找到了让你恢复的方法，再派人去接你来妖邪界，如何？”

“嗯……”辉夜抹掉眼角的泪痕，点了点头，“多谢父皇思虑周全。”

深夜，当距离最远的伸和阿月也赶回远山邸后，辉夜看向身后护卫的两人，“辛苦你们陪了这么久，我这边已经没事了，你们就回天守阁复命去吧。”

“殿下请保重，若有任何进展，就由邪狼丸第一时间前来通报。”见五人都到齐了，恶奴弥守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的确该回去复命了。

待他们离开后，辉夜才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众人，包括芭陀闷和那唖挫结盟针对她，以及自己故意变小去诱导对手露出破绽的事。

“既然是你故意挖坑，阿罗醐就不可能找到办法让你复原。”当麻提出了他的疑问，“这件事似乎不太好收场啊，现在快开学了，你不可能一直保持着小孩的模样，还得找个合乎逻辑的理由再变回去。”

“芭陀闷中了我的圈套，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天守阁那位已经不再信任他了，所以我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辉夜却不慌不忙道，“至于复原的方式，我想过了，再过几天就是无月之夜，到那时，暗月对我的影响就会到达顶峰，我就借和她争夺意识的由头，顺势恢复原样。”

对于她的计划，伙伴们商议后都觉得可行。加之天色已晚，众人长途跋涉后觉得十分疲惫，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最后只留下征士和辉夜在客厅里。

“很抱歉……为了让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我没有事先和你商量……”辉夜仍抱着小熊，因为内疚，她目光闪烁，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希望，今后无论你有什么计划，都要提前和我商量。”征士没有责怪她，而是缓步走近，然后蹲下与她保持平视。看到她的容颜与记忆中的样子毫无分别，他感觉像是一瞬间穿越时空，回到了两人的初次相见。那时的她，也如现在这般，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熊，胆怯地望着他。当时的自己刚刚经历过慈爱祖母的离世，因此特别理解她失去爷爷的痛苦，情不自禁地想要安慰保护她……如今回想起来，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却又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知道了……”辉夜心虚地低下头，嗫嚅着答应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向我承诺，不要再敷衍我。”尽管她变小带来了强烈的违和感，但征士还是伸出手，扶住她的双臂，注视着她说道，“你担心我反对你的计划，所以每次都先斩后奏，只在事后才来告知我。辉夜，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不要总是让我被动地听到你的消息。我们已经坦诚地谈过了，我说过会支持你选择的路，也一定可以帮得上你的忙。”

“我答应你，以后有事都和你商量，再也不会瞒着你了。”辉夜终于忍不住靠上前，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在和辛西娅交换表里的这段时间，她呆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内心已许久不曾这样宁静过。她回想起很多往事，也更加期待有一日解决完妖邪界的麻烦，能给征士一个光明和平的未来。

“一言为定？”征士居然伸出了小拇指，似乎想要与她拉钩。

“一言为定。”辉夜莫名想起儿时两人拉钩的场景，忍俊不禁，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对方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数日后，神祇官——

“呵呵呵……哈哈哈哈……”芭陀闷歇斯底里般的笑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就在刚刚，沉寂了千年的那个声音终于在火堆中再度响起，用失传已久的神语向他揭示了这个世界最久远的一个秘密。如此一来，自己的权势以及地灵众一族的地位都将长久稳固，那个可恶的小丫头也不会再有机会登上御座了。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未经通报就擅自出现在了御前。

“陛下大喜！”芭陀闷迫不及待想要向主人汇报他的成果。

“哦？”对于他的擅自闯入，阿罗醐本有些不悦，但还是好奇他想说什么。

“老臣幸不辱命，找到了帮助殿下恢复的法子。此外……”芭陀闷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行了一礼，卖了个关子，“老臣还发现了另一件更有价值之事。”

“是吗？”阿罗醐倒是没有料到他真能这么快找出办法，半信半疑下也不禁开始思索他究竟是不是真凶。不过，对方卖的那个关子果然还是让他在意了起来，“还能有什么事比让竹取恢复更有价值？”

“是能助陛下延年益寿的法子！”芭陀闷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微妙的弧度。

“！！！”阿罗醐大为震惊，甚至下意识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大限将至是他最大的遗憾与痛处，现在芭陀闷居然说有法子能让他活得更久？！这不能不令他生疑，“芭陀闷，你若敢骗我……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老臣不敢欺瞒陛下！”芭陀闷神情肃穆地跪了下来，“老臣侍奉您千余年，心中惟愿您寿与天齐，早日实现大业！”

“你确定有这样的法子？”阿罗醐心中的确是抱有期待的，若真的能活下去，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竹取，享受天伦之乐。而且，若有朝一日灭世之人真的出现，只要有他在，竹取也就不必孤身去抵御了。

“千真万确！”芭陀闷郑重地拜了一拜，“只不过，条件非常苛刻。”

“……那就迟些再详谈吧，先说说如何能让竹取恢复。”经历了最初的狂喜，阿罗醐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重新返回了御座。

“……”芭陀闷万万没想到，面对如此诱人的续命之法，主上竟还是把皇女的事摆在了前面。他的内心不禁有些慌乱，但很快便控制住了，假装镇定地说道，“让殿下恢复的法子要简单一些，只需要一件东西，辉煌帝。”

“什么？”阿罗醐疑惑道，“什么是辉煌帝？”

“便是烈火的那件白色铠甲。”芭陀闷解答了他的疑问。

“！”阿罗醐大惊，“那白色铠甲……竟然叫这个名字吗？”

“正是，此铠甲诞生于上古时期，传说能为人类带来光明，净化人心的黑暗。”芭陀闷解释道，“古人类不知其来历，尊其为辉煌帝，但它真正的身份是神界的神器，在神界灭亡后才留落到了人世间。”

“直接说重点。”阿罗醐催促道，名字和来历根本不重要。

“辉煌帝拥有无比强大的能量，与陛下交战时，展现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呢？”听他提及自己被打败的旧事，阿罗醐颇为不快，“力量强大，和让竹取复原有何关联？”

“如老臣之前所言，辉煌帝是神器。”芭陀闷继续解释，“而殿下是神灵，应该能接受它的力量。对此老臣虽没有十足把握，但既然辉煌帝就在烈火手中，若有机会帮殿下恢复，他想必不会拒绝。陛下不妨派人前去一试。”

“……”阿罗醐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和自己息息相关的那件事，“那你说的延续生命的法子，又是怎么回事？”

“首先要集齐传说中的三神器，辉煌帝铠甲、刚烈剑，以及命之勾玉。然后建起九座高塔。”芭陀闷不敢再卖关子，和盘托出道，“在下次日全食到来之日，妖邪界与人间将被打通，届时只需以数以万计的凡人为祭品，以塔引导出三神器之力，即可为您逆天改命！”

随着芭陀闷的言之凿凿，阿罗醐对他的怀疑在一分一分地不断减少。

“陛下，后面这件事的确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筹谋，不如先试试殿下那一件？”芭陀闷以退为进，想要先取得主上的信任。只要在恢复皇女一事上证实了可行，主上必然会相信他的方法。如此一来，为了集齐三神器，主上对烈火的辉煌帝就志在必得了，和皇女决裂只是时间问题。

“辛苦你了，芭陀闷大师。”阿罗醐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催促他立刻退下，“这几日为了竹取的事，想必你也是殚精竭虑，回去休息吧。”

“陛下，这……”芭陀闷人傻了，为何主上会反应如此冷淡，他不着急吗？

“去吧。”阿罗醐挥了挥手，仿佛不愿再听他说下去。

“老臣告退……”带着数不清的疑惑，芭陀闷不得不退了出去。

阿罗醐独自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最终命近卫去宣暗魔将觐见。

“陛下唤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因为螺呪罗的伤未愈，那唖挫不得圣心被贬去守外城，如今只剩他一人管理左右近卫府，整天忙得不可开交。

“有件隐秘的事，需要你去替我办。”阿罗醐说道，“芭陀闷大师告诉我，烈火的白色铠甲或许能帮竹取恢复原样。但我不想去主导这件事，以免他们怀疑妖邪界在研究那件铠甲，你要尽量把事情伪装成一次意外。”

“那……微臣该如何做呢？”恶奴弥守从未接受过这种命令，不禁怔住。

“你去找黑阳炎，命他前去试探白色铠甲的威力。”阿罗醐吩咐道，“叮嘱他不要以妖邪界的名义，而是以替沙岚坊报仇的名义去。”

“微臣遵旨。”虽不明就里，恶奴弥守依然颔首领命。

“此事若想成功，时机很重要，既需要竹取在场，又不能让她出手打乱计划。”阿罗醐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并无绝对的把握，便又补充道，“你告诉黑阳炎，务必想办法去挑衅烈火，让他把白色铠甲召唤出来，听懂了吗？”

“是！”

“另外还有一件事。”阿罗醐稍停了停，继续说道，“你另派一支调查小队，去冥途岳的悬崖底下找一具妖邪的遗骸。如果顺利，遗骸旁应该还有一对宝剑，找到以后带回天守阁来。”

***

这天，众人应邀来山中湖附近的柳生邸玩。午后，娜斯蒂感觉冰箱里剩余的食材可能不够，想开车出去再采购一些。珂姬自告奋勇前去帮忙，而秀因为忙着打游戏，就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去。

不知不觉两三个小时过去了，见她们一直没回来，辉夜拨了娜斯蒂的手机，结果却提示对方那边没有信号无法接通。辉夜立刻感觉有些不对，打开大门想要去外面再试试看，一封信却突兀地掉落在她的脚边。

她拾起信，发现里面装着娜姐衣服上的一枚纽扣，还有一张用毛笔画的地图，标注了柳生邸与富士山之间的一个位置。地图上还有用汉字写的留言，意思是要辽带着白色铠甲去地图上的地点，否则一到子时就把两个人质杀了。

这封信显然是出自妖邪之手，可辉夜和阿罗醐的关系这段时间都十分融洽，对方不太可能忽然派人来袭击，更不会去动螺呪罗的妹妹。那究竟是什么人呢？特地要将他们引到那个地方，还点名要辽穿白色铠甲去，动机又是什么？

时间紧迫，辉夜没有继续胡思乱想，立刻将事情告知了众人，然后让女孩们和纯在别墅待命，由白炎负责留下来保护她们，自己则和五人一齐往信里标注的地点火速赶去。

***

“放心吧，我只想给主人报仇，你们这些弱小的人类，根本不是我的目标。”一个妖邪裹着黑色的斗篷坐在岩石上，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在他前方，一辆吉普车的车轮和车门都被奇怪的冰给冻住了。娜斯蒂和珂姬被困在车里，看上去倒是精神尚可，应该都没有受伤。

此人便是黑阳炎，他曾是沙岚坊的副将，但天生崇拜强者，沙岚坊叛乱之时试图拉拢他，他却丝毫不为所动。这次从烦恼京传来的命令不仅条件苛刻，而且十分危险，需要同时应对白色铠甲与竹取皇女两个强敌。换做别人，肯定都想要打退堂鼓了，黑阳炎却跃跃欲试，认为这是主人信任自己的表现。

“你的主人是谁？”娜斯蒂镇定地问，还紧握住珂姬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

“对你们，无可奉告。”黑阳炎百无聊赖，随手拿起一颗石子扔在了车门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我等着烈火穿白色铠甲来。”

“你的主人是沙岚坊，对吧？”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忽然从空中传来。

“姐姐！是姐姐来了！”珂姬眼尖，一下就看见了用神力漂浮在空中的辉夜。

“你是……”黑阳炎警觉地站了起来，京城那边没有告诉他皇女变小的信息，但他反应很快，一下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难道是竹取皇女？！你怎么——”

“眼力不错。”辉夜毫不吝啬对他的夸赞，此人看上去并不知道她变小的事，看来她的推测没有错，“不过，你似乎寻错了仇人。”

“什么？”黑阳炎愣住了，皇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沙岚坊虽然是被白色铠甲击败的。”辉夜看了看地面上刚刚赶到的五人，露出略有些尴尬的微笑，“但取他性命的人并不是辽，而是我。”

“难道……”黑阳炎有些难以置信，“是你将他在月亮上的本体……”

“你竟然知道这件事？看来确实是他的人了。”辉夜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还好，只要不是他义父派来的就好……心事一去，她开始从空中缓缓降落，语气轻松地问道，“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在下黑阳炎！”黑阳炎将肩上的披风甩开，露出了丑陋的真面目，“仇人既然不止一个，那就一个一个来！让我先讨教讨教烈火的白色铠甲吧！”

“我直接把你除掉不就行了？”辉夜却不想跟着他的套路出牌，“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召唤白色铠甲出来呢？”

“还是让我们试试吧，公主。”结果黑阳炎还没开口，辽却主动接过了话茬，“我们五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战斗过了，不能总是依赖你的保护。这次也请替我们掠阵，放心把敌人交给我们吧。”

“辉夜……”这时，征士也走到近前，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是无月之夜，你要当心，不要轻易使用力量，等待一个好的时机恢复原样。”

“我差点忘了，知道了。”辉夜点点头，十分感激征士的及时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