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浴衣
“呼……累死了……”回到远山邸，阿月揉了揉酸痛的腿肚子，在街上疯玩一整天的代价就是现在只想立刻瘫倒。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明天和后天还有活动，建议你省着点体力。”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但辉夜也很喜欢这个风趣的女孩子，打心底为伸感到高兴。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书房取书吧。”这时，朝香和辉夜打了声招呼。今天当麻无意中提到自己在远山邸看到了一本关于近代史的书，引起了朝香的兴趣，于是主动提出想把书借回家慢慢看。
“嗯，麻烦你帮朝香姐找下那本书吧。”爷爷留下来的藏书太多，辉夜自己是肯定找不到的，只能向当麻求助。
“好。”既然是自己推荐的书，当麻也就没有推诿，上楼往书房去了。朝香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早些拿到书，她也能早些回家。
“我记得……上回应该是在这面书架的第五排看到的……”当麻踩在梯子上，专注地寻找着目标。
“你的记性靠得住吗？”朝香一边等着一边还不忘调侃他。
“学姐，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望你明示。”当麻苦笑着，将要找的那本书从书柜里利落地抽了出来，弯腰递给对方，“找到了。”
“辛苦了。”朝香接过书，正准备塞进包里时，周围忽然变得一片漆黑。
“停电了吗？”当麻想下梯子看看情况，结果不小心踩空了，失去了平衡。
“！”尽管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朝香凭敏锐的直觉一把扶住了当麻的手臂，避免他整个人摔倒，还不忘数落上两句，“既然看不见就别乱动，多危险。”
“唔。”站稳后的当麻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向她道谢，脑袋上就突然挨了来自重物的一击，痛得他直叫唤，“哇——！你拿什么打我？！”
“拿书打的，知足吧。”朝香冷冷地说着，用力推开了他的手。
“……”当麻这才发现因为自己刚刚失去平衡，右手下意识想要抓住身边的东西，结果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对方的胸口上。虽然起因是停电，他也并非故意，但确实是相当尴尬的状况，对方被冒犯了动手还击也是人之常情。
“手机还在客厅充电，看来得摸黑出去了……”谁知，不等当麻开口道歉，朝香自己就把事情给翻篇了，看上去不想再和他计较，“走吧，小弟弟~”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当麻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霹雳轰然炸响，从幼年时尘封至今的一段记忆在顷刻间奔涌而出，迫使他本能地攥住朝香的手，大声地质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嗯？”站在朝香的角度，此刻只觉得他好像抽风一样，“你不想出去吗？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好了，我可得回家了。”
“先别走！”谁知，当麻又大喊一声，急切道，“平成20年12月6日，你是不是去过大阪市立科学馆，还在实验剧场里遇到了停电事故？！”
这个傻子，十几年前的事居然精确到天，朝香心里吐槽着，却没有再损他。
“是不是？！”周围一片漆黑，当麻看不到朝香的表情，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他将对方的手攥得更紧了。
“好了……放手吧……”朝香轻声地劝他放手。虽然没有正面地回答问题，但那种平时少有的温柔语气几乎等于默认了他的猜测。
“我不放！”结果，当麻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对方是他这一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却因为他的腼腆犹豫而失之交臂。这么多年过去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看书困倦了的他会躺在床上，在模糊的意识中回忆儿时的那场邂逅。谁能想到，她竟会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那天我找了你很久，可是你走得太快了！”
“过了这么久才认出我来，怪我咯？”朝香又换回了平日对他的戏谑态度。
“不公平！只有我说了自己的名字！”直至今日，当麻才忽然有点理解人类的委屈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那时剧场里停电，他既看不见对方的相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人的声音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变化又太大，根本给不了任何提示。就算他是天才，也无法在茫茫人海中找出她来。
“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我哄你吗？”朝香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当麻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正想着该如何接话，忽然眼前大亮，空调工作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供电恢复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彼此在对方眼中似乎都变得和过去有所不同。
“你还准备在这里呆多久？我得回家了。”朝香先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轻轻地抽了出来。
“我送你。”当麻不假思索地做了决定。
朝香没有再拒绝，而是把书放进包里，和他一起向外面走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跳闸了。”两人刚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辉夜走上楼来，满脸写着愧疚，“你们在里面没事……吧……诶？”
辉夜也说不出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的气氛隐约有了变化。
“朝香，你明天会过来吗？”走到客厅时，当麻开口问道。
这下，包括枫和伸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察觉出有点不太对劲，当麻平时都是叫朝香「学姐」的，怎么忽然改口直接喊名字了？
“中午聚餐的时候，辉辉不是说好了明天下午去租浴衣的店里碰吗？”朝香收好自己充电中的手机，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呃……我那时候还有点困……”当麻略有些尴尬地向她解释，然后跟着她一路往玄关走，显然是准备送她出门的样子。
“喂……他俩这是咋回事？”秀悄咪咪地走到辉夜身边，压低了嗓音问道。
“不知道……但是肯定有情况……”辉夜从刚才起就满脸狐疑地观察着二人。然而考虑到家里还有客人，她还是决定等过些天再找机会问个清楚。
夜色渐深，征士洗漱完从浴室出来，看到辉夜还蜷在沙发椅上发呆，走上前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想得这么出神？”
“朝香姐和当麻……我总觉得他们今天忽然变得很暧昧了……”辉夜思考时总会下意识把头发缠在食指上，“当麻以前根本对异性没有兴趣吧。”
“我早就看出来了。”征士把辉夜拉起身，让她和自己一起在床沿坐下。
“马后炮……”虽然知道对方是个基本不说谎的人，辉夜还是有些不服气，撅着嘴质疑道，“他俩以前跟冤家似的，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你没想过吗？学姐那么忙，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对她不重要的人身上？”征士一副旁观者清的样子，“她喜欢开当麻的玩笑，不就是因为在意他吗？”
“有道理哦……”辉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朝香平时总爱欺负她，其实也是一种友情的体现。
“都这么晚了还在纠结别人的事。”征士忽然伸出手，在她的额上轻轻一戳，问道，“你自己的事已经忘了吗？”
“什么……事？”被他这么一说，辉夜霎时露出迷茫的眼神。
“呼……”看着对方仍然没想起来的样子，征士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以为你会很期待，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啊……”这句话让辉夜在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她激动地搂住征士的脖子，用撒娇般的语气痴缠道，“对不起，对不起，白天太忙了，真的是不小心忘记的！我想现在就看看你准备的礼物，好不好嘛？你最好了~”
“你啊……”征士本来还想再卖卖关子的，但禁不住她一直求，于是起身，很快取回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礼盒，放在两人的中间。
“你还特地去请人包装了吗……”辉夜惊喜地看着这个不小的礼盒，猜不出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既然是礼物，当然不能随便放在购物袋里送你。”征士轻握住她纤柔的手，鼓励道，“打开看看吧，希望你会喜欢。”
“好……”怀着极大的期待，辉夜打开了礼盒的盖子，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件绿色的浴衣。清新的色彩上浮着浅浅的竹影，不禁让她回想起远在仙台的伊达家，还有道场附近那片翠绿的竹林，“这是……”
“与其明天去店里租浴衣，不如就穿这件去好了。”看到女孩脸上的笑容，征士的心情亦是很好，提议道，“要不要先试穿看看？”
“可——可是我穿不好浴衣……”辉夜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有多笨拙，涨红着脸吞吞吐吐道，“朝香姐又回家去了……”
“我帮你穿。”感受到她的尴尬，征士很自然地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辉夜一怔，俏丽的脸蛋顿时变得更红了，低下头嗫嚅着问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征士睁大了眼睛，并不明白她指的具体是什么。
“没事没事！”辉夜发觉自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连忙截断了这个话题。她拿起装浴衣的礼盒，犹豫片刻后站起身，“你……稍等我一下……”
说完，她匆匆地去了浴室，关上门，过了许久才又走了出来。
“……”听到开门的声音，征士立刻回头看向她，结果不出意料地看到她把浴衣穿得歪歪扭扭，不忍直视。考虑到女孩的自尊心，他憋住心中的笑意，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也不言语，直接开始动手替她整理衣裳。
“征……征士……”辉夜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以前在仙台的时候，每年逛七夕祭之前，总会央求征士帮她把浴衣整理好，可想到自己在伊达家那么多年都没学会这个技术，这么大了还要征士帮忙穿衣服，实在是让人难为情。
“再忍耐一会，马上就好了。”征士宽慰着她，专注地替她把浴衣的每一个部分都理得尽量平整熨帖，虽然他的手指不可避免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但目光始终很干净，并不会带给人丝毫亵渎的感觉。
“对不起……麻烦你了……”辉夜看着穿衣镜，看到身上的装束正一点一点变得美观起来，感觉镜中的自己仿佛在开口说话。征士什么都会，什么也都做得无懈可击，这样的一个人，究竟看上了她哪点呢……论相貌，论家世，他都完全不输给她。自己在他面前唯一的优势，或许就只有转世前的身份了。然而，她曾怨恨宙斯将她列为主神，这一世又曾在叔父面前大放厥词，不希望生在远山家。她忽然发现，自己正是一直仰仗着这些最讨厌的东西，才得到了和征士的缘分。去掉这些光环，她或许就是个平凡的人，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你今天怎么了，居然跟我这么见外？”征士替她穿好浴衣，端详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整体效果还不够完美，于是转身去书桌上取来一支细长的笔，三两下就将辉夜披散的银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扶住她的双肩，把她轻轻推到镜子前，满意地说道，“好了，你看看如何？”
“……”辉夜面对镜子，看到自己在浴衣和发型的衬托下，散发出优雅娴静的气质，和平日里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原本，她应该为男友精心准备的礼物而感到欣喜，却莫名触动了衷肠，怔怔地落下泪来。
“辉夜？”征士意识到她今夜似乎十分反常，扳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发生什么事了？好好的为什么哭了？是不喜欢这件浴衣吗？”
“不，我好喜欢……”辉夜嘴里说着喜欢，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碧蓝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可是……征士究竟喜欢我什么呢？饭也做不好，浴衣也要你帮我穿，平时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陪你……”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征士对她这莫名其妙的愁绪感到困惑，试图打消她心中自卑的想法，“不要妄自菲薄，每个人在爱别人之前，首先应该学会怎么爱自己。”
“前世，每当驾着月光马车跨越夜空时，看着脚下漆黑静谧的大地，我总会问自己，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征士的劝导并没有起到作用，辉夜愈加怏怏，她也奇怪自己为何忽然这么多愁善感，可无论怎样逼自己理性，却还是控制不住内心深处不断涌出的负面情绪，甚至还莫名滋生出一种对自身的仇恨，让整张脸都变得阴暗起来，“月亮其实根本就不会发光……只会反射太阳的光而已……”
“辉夜！”蓦地，征士大声地喊了她的名字，然后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凝视着她的双眼，“看清楚，你现在是在人间，别再想过去的事了。”
“！”辉夜像是从噩梦中被惊醒一般，如果没有征士的呼唤，她刚刚有一瞬几乎就要失去自己的意识了。
“就算月亮只是反射太阳的光芒，那又怎样？在漫长的黑夜陪伴着我，为我照亮前行的方向，那就足够了。”征士暂时无暇去细究她变化的原因，只想快些化解她心底此刻的自我怀疑，“我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恋，也不需要你改变自己化身大和抚子。对我而言，一生的信任与相濡以沫就是爱情最完美的样子。辉夜，看看镜子，我没有选错，这件浴衣穿在你的身上真的很合适。”
“……”征士此言无疑是一语双关，顺着他的话，辉夜再度看向镜中的自己。这一次，那个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她的脸上也终于重新绽放出了笑容。
“你忽然情绪不好，是……因为那个来了吗？”见她心情好转，征士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原因。以他现阶段所掌握的生理知识，女生好端端的忽然情绪失控，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那件事。
“啊？”辉夜先是一愣，随后闹了个大红脸，“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日子不准，周期又比较长，离下一次还有好久……”
原本是羞于和对方聊这个话题，结果为了澄清，反倒说出了更多隐私的细节。辉夜觉得自己简直蠢死了，捂着嘴干脆不再言语。
“不准？去看过医生吗？对身体会有影响吗？”征士却开始担心她的健康，他们曾经分开住过几年，对于她的这一情况，他竟浑然不知。
“看过了……医生说没事的……”辉夜把头埋得更低了。她没有想到征士会把她的情绪和经期联想到一块，到现在人都有点发懵，“你不要担心了。”
“过去是我关心得还不够，以后我会多留意的。”征士拉着她有些发凉的手，再度和她一起坐下，聊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今天在新宿的时候，你说要让妖邪界赔偿人间的损失，是认真的吗？”
“是，这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方法，否则会弄巧成拙。”谈到妖邪界的事，辉夜的神情立刻凝重起来，把之前的羞涩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自己意识到了就好，这件事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危险。”征士一向不支持她兵行险着，“你对人间的心意我明白，但阿罗醐怎么可能会让步？”
“他确实不会同意的。”辉夜下完结论，话锋一转道，“正因如此，我才要换个方式，让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在用妖邪界的财富来弥补人间的损失。”
“……”征士很聪明，又是最了解辉夜的人，但此刻他也猜不透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只得好奇地问道，“你到底准备怎么做？”
“嘻嘻……暂时保密啦~”辉夜却不肯给他剧透，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总得等有点把握之后才能告诉你，要不然牛都吹出去了，结果事情没办成，在你面前多丢脸啊~”
“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难道我还会笑话你吗？”胃口都被她彻底吊起来了，结果这个女人居然还卖关子。征士觉得很不爽，一把揽住她的腰，用略强硬的语气威胁道，“快说！”
“我不~”辉夜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但她记得过去的教训，立刻用瞬间移动从征士怀里溜到了沙发上，以防对方报复，“少爷要是欺负人，那我今晚还是去和阿珂或者迦游罗挤一张床好了。”
“……”征士也未曾料到她居然变聪明了，沉默半晌后，不得已还是让步了，“算了，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不问了。这么晚了，不要去打扰人家睡觉。”
他虽然嘴上在为别人考虑，实则是担心如果辉夜真的半夜跑去别的房间睡，到明天大家难保不会觉得他俩是吵架了，他不想没事给自己惹麻烦。
“你最好了~”辉夜是个见好就收的人，即刻变回了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你啊……”征士拿她没辙，只得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以宣泄心中的不满，“时候不早了，把浴衣换下来吧，明天你准备带到店里去穿吗？”
“嗯，还要化妆梳头的，还是在店里更方便些。”辉夜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哦对了，后天晚上的花火大会，票我已经拜托五叔弄到了，听说是很好的位置。明天我们要提前出门换衣服，如果票送来的时候你还在家，就替我收着吧。”
“好。”征士点点头。看她的样子，应该很期待这次花火大会吧？回想起来，这几个月她着实辛苦，除了备考高中，还要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奔波。虽然自己很想替她分担一些压力，却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辛苦。但愿花火大会那一日天公作美，能够给她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那我先去换衣服咯~”想到期待已久的花火大会快要开了，辉夜心情大好，开心地在征士侧脸吻了一下，然后哼着歌往浴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