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心结
“臣等许久未见殿下,今日特来拜见。”月宫正殿,左大臣领着诸位公卿们恭敬地向辉夜行礼,“如今烦恼京内朝局稳定,政通人和,各地粮食连年丰产。上至百官,下至民众,无不感激殿下的福泽庇佑。这些是近几个月的决裁定文,还请殿下过目。”
“诸位大人理政辛苦了。”辉夜浅浅一笑,见弁官呈上来一摞文书,抬起手示意对方先不要放下,委婉道,“我很少有空来妖邪界,今后回来的次数也只会越来越少。如今有月隐替我坐镇京城,这三年来也从未有过什么错漏,今后朝政方面的事,众卿还是交由她来过目吧。”
“月隐殿下英明睿智,杀伐决断,臣等无不敬服,只是……”左大臣诚恳地解释道,“自陛下崩逝后,承蒙您的仁慈宽宏,臣等才保住了身家性命,妖邪界才有今日之安定。殿下不愿继位,实乃臣民之憾啊。”
一时间,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我真的很感谢大家的信任,但人各有志,我只想在人间度过此生。”辉夜仍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我意已决,诸位大人就不必再劝了。何况与我相比,月隐和众卿共事的时间更长,性情手段也更适合做一个上位者。从今往后,还请诸位大人勠力同心,辅佐月隐,不必再将我视作幕后的决策之人了。”
“微臣遵旨。”见重臣们一时都不敢答复,星出深知皇女是认真的,虽心存遗憾,却也不愿违背她本人的意愿,于是率先开口,行礼领命。
“哦?她真是那样说的吗?”皇居内的飞香舍是暗月自己选中的寝殿,一应陈设皆是按她个人的喜好所布置。几帐和屏风色彩暗沉,绣的也并非常见的花鸟景致,而是蛛网、虫蛇、女妖等看上去神秘又有着几分阴森的图样。
“对。”螺呪罗脱下正式的官袍,挥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女官们。
“哼……谁稀罕啊。”暗月心中有些得意,却仍是半分也不肯松口,“本来我就比她更适合坐这个位子,现在搞得像是她施舍给我的一样。”
“你啊……”对于她的口是心非,螺呪罗早已看穿,却只是摇了摇头,拿着酒具坐到她的身侧,“这是喜事,我们好好喝几杯,庆祝一下吧。”
“呐,螺呪罗。”暗月接过酒盃,并不急着饮下,而是看着盃中的酒液问道,“你是真的觉得高兴吗……你也好,那些公卿也好,你们心里最认可的统治者,恐怕还是阿尔忒弥斯吧?即使当着我的面议政,他们也时常说起她过去的功绩,说她如何爱民如子,力挽狂澜,一件一件,如数家珍……若非她本人志不在此,你们真的愿意接受我这个影子吗?”
“你最近是怎么了?”螺呪罗放下酒盃,顺便把对方手里的酒也取走,放在两人面前的小案上。然后,他用双手按在暗月的两肩,直视着她的眼睛,“为何总是这样患得患失?这不像我认识的你。”
“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的?”谁知,暗月竟一句话反问了回去。“一个和你有肌肤之亲的女人?还是能够让你回忆往昔的替身?”
“替身?”见她仍在纠结这些,螺呪罗知道要是再不把话说开,两人的关系恐怕会发展成一道解不开的死结,“你觉得你像她们吗?”
“……”暗月一时竟被他问住了。
“亚底米……”见她语塞,螺呪罗像是下定决心般凝视着她的双眼,提议道,“要不,我们成亲吧?”
“你说……什么……”暗月一怔,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忽然有此提议。
“我说,我们两个结婚吧。”螺呪罗伸出手,轻抚着她微凉的脸庞。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已淡忘这张容颜原属于橘尚侍的事,而是将其完完全全视为亚底米本人去看待,“既然你迟迟无法安心,那我就请阴阳寮挑一个好日子,然后当着烦恼京所有权贵的面,与你结为正式的夫妻。从今以后,我都只会守着你一个人,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这样好不好?”
“你……”面对他郑重的眼神,暗月的心中既震惊又感动,更有种如愿以偿的酸楚。但她有着深深的骄傲,不愿接受他人的同情与施舍,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最爱的男人也不行。因此,她故作不屑道,“结婚有什么好?结了婚就被拴住了,将来我要是感到厌倦了,岂不是很麻烦?你也没必要刻意这样来讨我欢心,我和阿尔忒弥斯不一样,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妻子的名份。”
“是吗?”螺呪罗却似乎不信她的说辞,“亚底米,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分开,你也一定无所谓了?”
“你敢走的话,我就立刻杀了你!!!”暗月像是忽然被开水烫到了一般,情绪激动地脱口而出,吼出了威胁的狠话。她可是神明,是妖邪界如今的统治者,而他不过是个凡人,能被她爱上是他的福气,怎么有胆子背叛她的?
“来,朝这里下手。”见对方情绪失控,螺呪罗神色平静地松开腰带,拉开领口,脱去单衣左侧的袖子,然后握住对方的右手,让其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就从这个地方剖开,把我的心取出来好好看看,看我对你是否是真心的。”
“……”暗月被他大胆而决绝的话镇住了,按在对方胸口上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快动手吧。”螺呪罗用力握紧了对方的手,催促道,“与其被你无休止地怀疑猜忌,不如死在你的手里。亚底米……无论你信或不信,以前的那些人和事,我早就已经不在意了。过去,我们同病相怜,走到一起是为了向彼此寻求安慰。三年来朝夕相处,我也的确彷徨过,迷茫过,但最终还是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不知从何时起,我真的爱上了你,只要一想到将来你或许会爱上别人,想到和你分开的那种可能性,我就觉得心如刀绞……亚底米,虽然这份心意来得有些迟了,但你愿意……接受它吗?我想成为你唯一的男人,你愿意成全我吗……”
“你……花言巧语……”暗月的手已经变得软弱无力,鼻子发酸,泪水更是在眼眶中打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胸腔里迸发而出的强烈情感令她再难掩饰,竟一口狠狠地咬在了对方结实的肌肉上,洁白的牙齿在顷刻间咬出了点点血迹。
“只要你能高兴,可以再咬得用力些。”螺呪罗被她咬伤,疼得皱起了眉头,却强忍着痛楚,张开双臂温柔地拥住了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你想要我的性命,我也绝不会吝惜。”
“少在这里自以为是了。”听到他说出的“鬼话”,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暗月一阵心软,下意识松了口,再难狠心咬下去,“谁说我高兴了?”
从对方口是心非的话语和纠结的表情中,螺呪罗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眷恋,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满足感。但他没有选择立刻揭穿她,而是伸手扶住她的后脑,不等她做出反应,就突袭般吻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暗月素来贪欢,但今日心事未了,一时间竟显得有些被动。她下意识去推螺呪罗,想先把话说清楚,结果发现对方竟不甘示弱,紧抱着她不放。
三年的时光,让螺呪罗对暗月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很清楚,自己只需要做出一点点挑衅,她很快就会不服输般地疯狂反扑。果不其然,暗月感觉受到了冒犯,决意夺回主动权,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预判之中。
屋内的空气渐渐变得炙热起来,充斥着荷尔蒙的气息。这一次,没有什么香,有的只是解开了心结的一双恋人,和他们对彼此最灼热真挚的爱意。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死在我手里……”暗月大声说着狠话。因为被封印千万年的痛苦经历,她害怕失去,以至于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她永远难以满足,直到筋疲力竭。她也曾担心会激起对方的反感,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唯有极致的快乐,才能给她活着的感觉。唯有放空的大脑,才能暂忘对孤独的恐惧。可今晚,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好爱眼前这个男人,哪怕是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丑陋伤疤,都令她心动不已。在对方满溢着爱的眼神里,她找到了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安全感。她忽然不再患得患失了,开始相信对方,相信他绝不会抛弃自己,绝不会再让自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能死在你怀里,也不枉此生了……”脑海空白的螺呪罗,莫名回想起自己的一个小秘密,“我曾经有个名字……叫黑田次郎五郎……”
“五郎……”暗月趴在他起伏的胸口,呜咽着念出了他的名字。
“我喜欢听,再叫一次。”螺呪罗环抱住她,心房涌出一阵莫名的狂喜。
“五郎……不要离开我……”暗月侧首来到他的耳畔,用哽咽的声音祈求道,“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亚底米。”三年了,她终于脱下了故作坚强的外衣,毫无保留地承认了自己的恐惧与孤寂。面对她从未有过的坦诚,螺呪罗感同身受,抱紧她柔软温热的身躯,动容道,“阿珂远嫁人间,我的身边也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发誓,绝不会抛下你的,除非……我哪天死去……”
“胡说!死什么死?”暗月闻言支起身子,恼怒地瞪着对方的眼睛,斥责道,“有我在,你只会长生不老!再敢说死字,我就——”
“那便好,这样我就可以永远陪着你了。”螺呪罗用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伸手轻抚着她姣美的容颜,问道,“夫人,时辰不早了,我们一起安歇可好?”
“嗯……”听他如此称呼自己,暗月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用神力熄去多余的烛火后,缓缓躺下,亲昵地依偎在爱人的身侧。换做过去,她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对方,必要痴缠一番。可今晚,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彷徨犹如浮萍的那颗心也在胸腔中彻底安定了下来。
螺呪罗手势轻柔地抚着暗月光洁的背,不一会儿,他的耳边响起了规律而平稳的呼吸声,低头一瞧,对方像婴儿般蜷在他的怀中,双目紧闭,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已进入了梦乡之中。
过去,他曾无数次观察过对方的睡颜,还从未见她睡得这般安稳放松,终于不会再如蟒蛇一般,用肢体紧缠住他的身子不放了。
“晚安,亚底米。”螺呪罗自然很清楚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欣慰之余,他宠溺地吻了吻女子的额头,搂着她闭上了眼睛。
数日后,因为冷夏说他太想爸爸了,枫便委婉地提出想要带孩子回人间去。辉夜想着他们来妖邪界避暑也快一周了,东京的天气或许已经转凉,便提议大家一块儿返程。出于对本体的复杂感情,暗月最终还是放下了架子,和螺呪罗一起来到天守阁前的广场,准备送一行人离开。
“……”看那并肩而立的两人,辉夜直觉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有微妙的变化,不禁左右打量起他们来。
“看什么看?”暗月没好气地问道,“又不是今天才认识。”
“没什么,挺好的~”辉夜似乎看破了什么,却不说破,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嘁。”暗月一时找不到怼她的话,只得把头别到了一旁。
“竹取,你们回人间后如果遇到麻烦的事,随时来找我们啊。”螺呪罗感觉又要变得尴尬起来,于是开口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有万能的雅典娜在,还能有什么麻烦事?”暗月将双手抱在胸前,不屑道。虽然打架打不过,但阴阳怪气智慧女神的勇气她还是有的。
“呵……”当着两个小孩子的面,朝香只是笑了笑,没有与她一般见识。
“我都要走了,你也没个笑脸。”辉夜却自有一套对付暗月的办法,她走到对方面前,张开自己的双臂,做出想要拥抱的样子。
“少……少自以为是!谁要跟你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暗月顿感窘迫,本能地想要拒绝,结果下一秒对方竟腆着脸凑了过来,令她来不及躲闪。
“谢谢你们的招待,一定要幸福呀。”辉夜抱住她,轻声地耳语道。
“……”暗月微微一怔,心中不知不觉升起一股暖意。看着对方温柔的笑靥,她的唇角最终还是抿出了一抹笑意,“借你吉言,你自己回去多保重吧。”
“殿下,妖邪门已经准备好了。”身为左近卫大将的恶奴弥守依然坚守着他的职责,向皇女鞠了一躬道,“请问是否要立刻开启?”
“开门吧,有劳了。”见人间的伙伴们都到齐了,辉夜也决定不再耽误时间。
“哥,嫂子,后会有期啦~”珂姬回过头,冲螺呪罗两口子挥手告别。
“哇……”冷夏乖乖地牵着母亲的手,仰头望着那直入云霄的大门凭空出现,不禁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然而,在妖邪门完全开启的那一刻,忽然刮起了一阵强烈的风暴。风裹挟着滚滚热浪和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朝门内的众人扑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因猝不及防,直到雨水拍到脸上,辉夜才想起来张开结界。她环视四周,发现除朝香外,大家多少都被那狂风骤雨搞得有些狼狈。
“哇啊——”年幼的柳生圣被吓了一跳,在娜斯蒂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人间可能出事了……”风暴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朝香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于是当机立断道,“我先去看看,你带其他人跟上。”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显然是用瞬间移动离开了。
“……我们走。”尽管心急如焚,辉夜却没有时间多想,立刻操纵月光结界缓缓浮起,想要将大家尽快带回地面去。
“一起去看看吧。”螺呪罗侧首征求暗月的意见。风暴仍未停歇,很明显,人间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作为盟友,他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犹豫了不过一瞬,暗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先是吩咐暗魔将留守,然后张开自己的结界,带着螺呪罗跟了过去。
“这是……新宿吗?怎么变得像热带雨林一样……”阿月在高空本有些眩晕,却被脚下那片雨林带来的震撼给冲淡了。
“可能是幻象,它们好像正在消失。”朱天观察得仔细,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面对眼前的异象,辉夜亦是瞠目结舌,不免深深担忧了起来。发生了这么离奇的事,留在东京的五人不可能毫无反应。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出事?从刚才起她就试图去感应光轮铠甲的气息,却并未感觉到它的存在,是征士没有武装吗?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很快,众人回到了远山邸的院子里,朝香、当麻还有秀已经等在那里了。
“秀!我回来了!”见他没事,珂姬笑着快步跑了过去,扑进了他的怀中。
看来大家应该没事……看到当麻和秀的一瞬间,辉夜的心几乎就要放下了,可随后就看到了当麻和朝香脸上的凝重表情。
“辽……他在哪里?”这时,枫带着冷夏走上前,提问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当麻面露难色,拳头更是下意识攥紧了。
“难道是……”尽管尚未得到答复,枫却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到了不祥的意味。顷刻间,她的脑海里像是炸响了晴天霹雳,令她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征士呢?!”
“伸哥呢?!”
见不到熟悉的身影,两个女孩几乎异口同声地大声追问起来。
“……”听到他们的名字,就连一向乐观的秀都沮丧地低下了头。
“大家先进屋吧……”逃避是没用的,当麻轻叹了一口气,下决心开口道,“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