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话
“姐姐……”看着犹如天梯般的光柱,纯没有哭,而是拉了拉娜斯蒂的衣角,喃喃问道,“迦雄须他……真的死了吗……”
“是的。”娜斯蒂没有用谎言去安慰他,“但我们每个人都会继承他的意志,用尽全力与妖邪战斗下去。”
“嗯。”纯懂事地点点头,原本悲伤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都是因为我们太弱了,他才会牺牲自己替我们开路……”辽自责地低下头,老师的死令他备受打击,那是他此生最崇拜敬仰的人,他们之间深厚的师徒情谊是一般人很难理解的。无论寒暑,迦雄须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悉心教导他如何成为优秀的战士,解答他心中产生的一切迷惘。
从今以后,他就只能靠自己,再也没有人可以为他指明前路了。
白炎感受到了辽的痛苦,用头轻轻地蹭着他的身体,试图让他振作起来。
“既然路通了,我们还等什么?!”秀捏紧拳头大喊道,“马上杀进妖邪界,打败阿罗醐给迦雄须报仇,再把大姐头救出来啊!”
“……”事关辉夜,征士却沉默了。迦雄须的死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就算打通了前往阿罗醐城的道路,他们又要用什么方法取胜呢?
“把五颗心连在一起。”当麻这时缓缓道,“这样的话他对我们说过很多次,但我们至今未能领悟究竟如何才能做到。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条路还能维持多久是个未知数,如果犹豫不决,很可能会葬送迦雄须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所以说嘛,我们就应该立刻——”秀刚要附和当麻的话,就被征士出言打断了。
“大家都想清楚了吗?”征士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在同伴们脸上逐一扫过,“这次进去之后,我们要面对的就是真正的妖邪界,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我是一定要去的,辉夜还在那里等我,哪怕战死在妖邪界,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你们呢?你们真的准备好和人间,和自己的亲人告别了吗?这件事异常凶险,战场上更是瞬息万变,倘若内心有一丝犹豫,都会对战局不利,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所以……我想再问大家一次,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吗?”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一直战斗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打败妖邪界吗?”秀大声反问他,“我们与阿罗醐势不两立!一定要粉碎他的野心!”
“我要去!迦雄须的仇我必须亲手来报!”辽从失去恩师的痛苦中走了出来,眼中的怒火燃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伸,你是怎么想的呢?”这时,当麻看向了一直沉默的那个少年。
“为什么要这么问?”伸发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不禁有些气恼,“你们是觉得我作为一名武士,会贪生怕死吗?”
“伸,当麻不是那个意思。”娜斯蒂知道当麻说话比较直,立刻抢先解释道,“你是最善良温和的人,而战场是残酷的,大家都很担心你,怕你内心受伤。”
“有件事大家可能误解了,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伸将手掌按在心脏的位置上,第一次向同伴们袒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们输了,人间就会变成一片炼狱。逃避都是一时的,我们其实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为了家人,为了身后的世界,我们当然要去!不但要去,而且要赢,然后回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秀喜出望外,跑上前一手勾住伸的脖子,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来击掌吧,各位!要一起活着回来,这是男子汉之间的约定!”
“嗯,一定!”辽立刻响应了秀的号召,重重地把手拍了上去。
“秀你真是的……”伸被他粗鲁的行为撞得脖子酸痛,但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大家没有异议吧?”当麻伸手的时候,嘴上问的是大家,目光却投向了在思维缜密方面与他不相伯仲的征士。为了保证行动统一,整个队伍最终只能以一个人的决策和命令为准。
“我没有异议。”征士无意与当麻抢指挥权,他小心地收好了辉夜的结界袋,迈步走上前,郑重地将自己的手与大家的用力按在了一起。
“一,二,三,加油!!!”五位少年齐声呐喊,完成了庄严的誓师。
“白炎,照顾好娜斯蒂和纯。”辽不舍地抚了抚白虎的头,第一个转身奔向那道高耸入云的光柱,“出发吧,各位!我们去妖邪界!”
“哥哥们,加油!一定要赢啊!”纯大喊着,看着他们逐一消失在了光柱中。
***
夜半时分,辉夜忽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脖子上全是冷汗,心脏更是咚咚咚地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刚刚在梦里,她见到了宙斯,对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地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消失。她忽然意识到,或许……那根本不是梦……
身边传来了珂姬平稳的呼吸声,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能看见那姑娘紧闭着双目,看上去睡得很熟的样子。辉夜却因为有心事,再也没有了睡意,几番犹豫之下,她缓缓地起身,随意披了一件外衣在肩上,就独自向屋外走去。
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安静,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值夜的侍女们大概是困了,直接睡在透渡殿的地板上。辉夜脚步轻盈地从她们身侧走过,来到南面的庭院。院子里没有蜡烛照明,她便召唤出一团月光,借着微弱的光线,不知不觉地踱步到了一侧的泉殿。前方没有路了,她干脆坐了下来,倚在栏杆上出神。
“竹取。”不知过了多久,阿罗醐庞大的头盔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池水上方,紫红色的妖邪力竟把黑夜都给照亮了些许。
“!”辉夜惊愕地抬起头,即便已经与他父女相称,可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她的身体依然本能地战栗起来:他为什么会忽然来这里?!
这个时辰她居然醒着?阿罗醐此刻亦在思忖,莫非迦雄须真的托梦给她了?
尽管震惊,辉夜却不得不做出应对,于是她稳了稳心神,站起身,正要行下礼去,就听到对方先开了口,“你为何深夜在此?”
“做了个梦,所以睡不着。”既然行礼被打断了,辉夜便顺势只欠了欠身。她没有说谎,却也保留了一部分真相,“父皇找我可是有要事?”
“嗯……”阿罗醐亦有些含糊地答道,“有件事,我或许应该告诉你。”
“他死了,是吗?”辉夜猜到了答案,平静地看着对方。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死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你……知道了?”不知何故,面对这样的辉夜,阿罗醐居然感到有些心虚,还好,还好自己没有选择隐瞒她。
“毕竟我体内曾经流着他的血……这点联系还是有的……”辉夜淡淡一笑,“既然事情已经了结了,父皇您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阿罗醐不信她真的能如看上去那般平静,这个丫头一定是在强装镇定,他必须撕开她的伪装,掏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面对这个问题,辉夜沉默了。当消息被证实的那一刻,她自己心中其实都有些迷茫。她与宙斯之间原本没有什么感情,后者甚至无情地出卖过她,可当对方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后,她忽然感到愈加孤独与无助。就连曾经是神王的他都已经不在了……自己究竟还能为大家做些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生父。你若想要替他哀悼,我可以给你时间。”见她默不作声,阿罗醐决定自己先让一步,且看看她的反应。
“不必了。”辉夜最终摇了摇头,“既然他死了,过去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无需顾虑太多,我大仇已报,绝不会再迁怒于你。”阿罗醐仍是不信。
“多谢父皇,但我真的不需要。”辉夜似是下定了决心般,直视着对方的眼,“他已经走了,但我的日子还长。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取得您的信任,所以我不会在这种时候去做任何让您质疑的事,请您放心。”
“……你能这么想,吾心甚慰。”阿罗醐嘴上虽这么说,但辉夜的过分清醒反而令他有些不安。这种时候她都能完美地控制自己,不露出一点破绽和把柄,竟然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想到前两日在大殿时,她根本无力招架他的威逼利诱,只能以死来逃避。可自从捡回了一条命,她整个人就像是蜕变了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成熟起来。如果她最终能为妖邪界所用,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如果自己最终不能掌控她呢?一个没有弱点的对手,无疑将成为心腹大患。
没有弱点吗?真的如此吗?想到这里,阿罗醐忽然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少年武士的身影。
不对,她有弱点!
“还有另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阿罗醐决心再度试探他的义女,以此来验证自己的推测,“迦雄须死之前,用他的生命打破了我的结界。”
那一刻,辉夜的眉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也就是说,你在人类世界的那些朋友们,现在随时可以进入妖邪界了。”阿罗醐一边继续言语诱导,一边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吗……”辉夜已经意识到今晚很难糊弄过去了,她一边紧张地思考对策,一边应付着二人之间的对话,“那您的打算是?”
“妖邪界是不会放过任何入侵者的。”阿罗醐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何况他们的铠甲本就是属于我的,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辉夜知道对方即将向她施压了,但她必须保持镇定,如果应对失当,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你很聪明,竹取,我一直都觉得和你说话是一种享受。”阿罗醐夸赞了她,这确实是出自真心的。一千年来他接触过不少人类,朝廷里的大臣也性格各异,有些人狡黠,有些人高傲,有些人忠厚呆板,亦有些人自作聪明却不自知,每每与他们交流,自己多少总觉得有些不尽人意之处。但竹取不同,撇开立场不谈,从双方第一次对话起,他就觉得她很特别。她不会因为敌对关系就对他出言不逊,而无论自己说的话多么隐晦,她都能准确理解真正的意图,甚至预判他的想法。藤原尚侍也好,迦游罗也好,她们都是在御前侍奉多年,才慢慢熟知他的脾性。可这个丫头与他认识不过寥寥数日,便已经能做到这一点,只能说是天赋异禀,聪明得令人惊叹。正因如此,他才不忍杀她,甚至不顾忌她迦雄须之女的身份,也要给她皇女的地位,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真正收服她的心。
见对方迟迟不回答她的问题,辉夜本想开口再问,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她回头望去,原来是螺呪罗带着府里的人匆匆忙忙迎了过来。
“微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螺呪罗方才在睡梦中感应到主上强大的妖邪力,惊醒后紧张万分,连忙惶恐地带着众人前来接驾,就连衣衫都顾不上穿戴整齐。
“我会在天守阁地下深处准备一间屋子。”阿罗醐却仿佛没有看到那群跪伏在地上的人一般,自顾自地继续对辉夜说道,“除了安排重兵把守,我还会布置强力的结界在周围,一旦进去,谁也无法逃出来。”
“您的意思是,那屋子是为我准备的?”辉夜虽有些可怜府里的人,但此刻她已自顾不暇,便没有选择多事。
“我知道这很有些委屈你,但大战在即,我不希望有任何隐患。”阿罗醐的语气逐渐显得软硬兼施,“只要你肯乖乖地呆在那里,不给我添麻烦,我可以向你承诺,这一战只取铠甲,不杀那五个孩子。事成之后,我就让他们和你团聚,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允许他们的家人搬去烦恼京,安然度过余生。”
“……”面对他抛出的条件,辉夜无言以对。对方果然老谋深算,寥寥数语就把她的路全部堵死了。
“如果你不愿意,我只能认为你并不是真心归顺于我。为了拿回铠甲,我已等了一千年,而你的实力亦不容小觑,我不可能放任你和他们一起来对付我。”阿罗醐再度加重语气威胁道,“若真如此,就莫要怪我无情了,竹取。我只能先杀了你,再杀他们以绝后患!”
“可您之前答应过我,无论何种情况,都不会要他们的性命。”
“但前提是你必须忠于我不是吗?”
父女之间你一言我一语,无形地激烈交锋着,仍然拘着礼的府内众人却不禁听得脊背发寒,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确实……”辉夜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她知道自己此刻除了隐忍,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好吧,我愿意去,希望您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哦?”虽然这次的计谋堪称完美,阿罗醐仍未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于是怀疑地问道,“你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观吗?”
“既然是您的安排,做女儿的自然要遵从,不然呢?”谁知,辉夜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
“……”阿罗醐看着她,犹豫是否还需要再进一步地试探。
“姐姐!你不要走!”可就在这时,跪在螺呪罗身侧的珂姬忽然忍不住抬头,带着哭腔对着辉夜大喊,试图阻止她离开。
“阿珂,不可——”螺呪罗大骇,刚想把她的头按低,可是已经迟了。
“你好大的胆子!!!”阿罗醐果然勃然大怒,冲着部下吼道,“螺呪罗,你平日是怎么管教这个小鬼的?!我与皇女说话,她竟敢当众插嘴?!”
“陛下息怒!微臣罪该万死!!!”螺呪罗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能恳求他的主人高抬贵手,“请求您饶恕阿珂的性命吧!微臣愿意领受一切责罚!”
“一切责罚?好哇,那我就命你即刻召集三魔将,去芭陀闷大师处待命。”阿罗醐怒气冲冲地下令道,“剩下的事他会安排给你们,还不快滚!”
“是……”尽管放心不下自己的妹妹,螺呪罗却不敢再抗命了。临走之前,他咬紧牙关,深深地看了辉夜一眼,试图用眼神传达些什么。
“哥……”珂姬这下知道自己闯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不知所措。哥哥是要上战场去了吗?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我该怎么办啊……
螺呪罗是想要我保护阿珂吗……辉夜在心底苦笑了一声,他们之间非亲非故,他就这么信任她吗?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想要尽力试一试,毕竟阿珂是无辜的。于是,她再次转向高高在上的妖邪帝王,开口劝道,“父皇息怒,我愿意听您的安排,但能否请您派人将阿珂送回烦恼京呢?既然这里快要成为战场了,对没有战斗能力的人来说,还是赶紧撤离比较好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帮外人吗?”阿罗醐颇有些意外,这丫头都快要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帮妖邪界的人?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们都是您的臣民,怎么是外人呢?”辉夜却没有去踩他话语里的陷阱,而是微笑着反问道,“女儿蒙您抬爱忝居高位,理应爱民如子,您说对吗?”
好厉害的一张嘴……阿罗醐暗自思忖,不管是不是真心,只要她肯进那屋子,事情就万无一失了。就算她再有主意,也不可能走得出那道结界。于是,他转而对自己派来的那几名女官下令,“你们带上那个女孩,即刻返回烦恼京。”
“姐姐……姐姐!”珂姬被几名女官簇拥着就要离开,却仍是放心不下辉夜。
“听话,阿珂,快跟她们回去吧。”辉夜怕她再触怒阿罗醐,开口劝慰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想我的时候,你记得吃糖哦。”
“你想要办的事我都替你办到了。”眼看众人都散了,阿罗醐再次看向他的义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父皇您言重了。”尽管心里觉得膈应,辉夜却还是得去维持表面的恭敬,“一切都很妥当,女儿没有其他的事了,现在就陪您回天守阁吧。”
“陛下!”可就在这时,一位女官急匆匆地出现在她身后。向二人行过礼后,那女官抬起头,一眼望去竟是迦游罗!
“你……你怎么来了?”辉夜有些愕然,她怎么还没有撤离吗?
“陛下,殿下身份尊贵,身边不能无人侍奉!”迦游罗言辞恳切地向阿罗醐请求道,“请您准许妾身陪伴在殿下左右!”
“你在说什么傻话……”辉夜在惊讶之余,也隐隐地生出一丝感动。像自己这样身份敏感的人,换做旁人或许避嫌都来不及,她为什么要跟着往火坑跳呢?想到之前迦游罗曾深夜替她开解,已经给了她许多慰藉,如今还一门心思护着她,这让她愈加下定决心,决不能因为自己而拖累对方。
可不等她拒绝,阿罗醐竟直接同意了迦游罗的请求,“也好,有你在身边,竹取应当不会觉得无聊,我亦可以安心了。”
“妾身多谢陛下恩准!”迦游罗立刻拜了下去,没有给辉夜丝毫开口的机会。
“……”辉夜也未曾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面对迦游罗伸过来的手,她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这一次,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