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生命之桥
“坐下来一块吃吧。”看到螺呪罗像木桩一样肃立在身边，本就抵触妖邪界食物的辉夜愈加感觉没了胃口。
“殿下，这不合规矩。”螺呪罗赔笑道。
“规矩不是人定的吗？”一想到待会儿要和难吃的饭菜作斗争，辉夜的心情一落千丈，语气也不耐烦起来，“吃个晚饭而已，让你一起吃就一起吃吧。”
“姐姐说得对，哥哥你也太死板了。”珂姬就明显灵光多了，立刻吩咐侍女去把他们兄妹二人的食具都备好。
“果然还是阿珂懂事~”辉夜愈加觉得这小姑娘和自己投缘。
螺呪罗苦笑，他何尝不羡慕自己的妹妹，只是碍于身份守着君臣之礼罢了。无论皇女过去是什么人，她如今可是陛下的女儿，自己身为魔将又怎敢僭越。
不过，既然皇女有令，他也只得按她的意思入席了。
“哇，今天有唐菓子吗？”看到侍女端上来的点心，珂姬一双眼睛瞪直了，显得十分惊讶，“竟……竟然还有苏蜜！”
“苏蜜？”唐菓子辉夜倒是听说过，是古代遣唐使从大唐带到日本的点心，深受当时贵族阶层的喜爱。但这个苏蜜，她感觉非常陌生。
“殿下，微臣不知您的喜好，自作主张命人准备了这些膳食。”螺呪罗言语谦卑地示意侍女将苏蜜摆到辉夜面前显眼的位置上。
“有劳了。”尽管已经对妖邪界的黑暗料理不抱任何希望，辉夜还是客气地感谢了一下宅邸主人的殷勤招待。她看了看碗里的苏蜜，淡黄色的两小块，上面浇了一层像是蜂蜜的东西，闻起来有股甜香。
看到辉夜用筷子夹起一块苏蜜，珂姬馋得吞了一下口水。
“好甜……”放进嘴里的一瞬间，蜂蜜的甜味立刻在辉夜口腔中扩散开来，紧接着，她尝到了一种类似芝士的浓郁奶香味。莫非……这是用牛奶做的？
“殿下，此物是以牛乳所制，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螺呪罗紧张地询问。
“还不错。”辉夜微笑着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尽管蜂蜜甜得有点齁了，但相对来说，这确实是她在妖邪界尝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姐姐，苏蜜可珍贵了，我长这么大总共也没吃过几回呢！”见她反应平淡，珂姬都急死了，心想皇女要是不爱吃的话，能不能给她吃啊，别浪费了。
“是吗？”听珂姬这么说，辉夜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女，“把苏蜜给珂小姐吧。”
“是。”皇女有命，侍女不敢耽搁，忙将苏蜜小心翼翼地端给了珂姬。
“殿下……”螺呪罗见她对苏蜜都没有兴趣，心中不禁凉了一大截。牛乳是极其珍贵的食材，即使位极人臣也很少有机会能够享用，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让人从烦恼京弄来了这点。
注：「苏蜜」的制法是将牛奶用小火熬煮，不断搅拌3小时左右后逐渐变成固态，形成类似于芝士的食物「苏」，再浇上蜂蜜食用。由于平安时代，牛奶在日本是非常珍贵的食材。所以朝廷一般也只会在大臣的就任仪式即「大臣大飨」宴上才会下赐甘栗和苏作为贺礼。
“别介意，味道还是不错的，只是我受过伤身体有点虚弱，胃口一直不太好。”见他脸上有明显的失落，辉夜安慰了一句，“既然阿珂喜欢，就让她尝尝。”
“呜……”珂姬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苏蜜塞进嘴里，露出了极度幸福的表情。
“多谢殿下怜惜舍妹。”皇女都这样给台阶了，螺呪罗也不是不懂眼色的人，谢过恩之后，他回头朝少纳言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有侍女抬来一个小银桶，然后用长柄银勺将里面的粥舀了出来，以精致的金笥盛之，恭敬地呈给了辉夜。
“殿下，这是赤粥，您搭配腌渍菜，稍稍用一些吧。”螺呪罗委婉地劝道，“您身体尚未痊愈，还是得多进一些才好。”
“好。”辉夜尝了一口赤粥，别说，原本那些很咸的腌渍菜搭配这个清淡的粥吃着，倒是恰到好处。而且，熬煮的粥明显比在清凉殿吃的强饭可口多了。
注：「强饭」是用甑蒸熟的米饭，用水少，口感硬。而后世发明的用更多的水煮成的米饭又被称为「姬饭」。
螺呪罗确实是用心了，辉夜直觉对方待她还算真诚，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卸下了心理负担，她不知不觉就有了些胃口，慢慢地把金笥里的粥喝完了。
眼看皇女用完膳，周围侍奉的人全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道难关算是过去了。然而就在这时，天守阁那边派来了几名女官，还带来了帝王的口谕。
即使是口谕，螺呪罗等人也必须行大礼以示尊重，唯有辉夜得到过阿罗醐的特许，只需要正坐姿聆听即可。听完口谕，不只是辉夜，就连螺呪罗都十分惊讶。陛下居然放心让皇女在他府中留宿吗？这可谓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了。只是……就算陛下有恩旨，皇女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太好了，姐姐！”谁知，刚听完口谕，珂姬就起身一溜烟地跑到辉夜身边，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道，“今晚我们可以住在一起了！”
“珂小姐，不得对殿下无礼。”不等皇女发话，奉旨而来的女官已经板着脸开始指出珂姬的礼仪问题。
“辛苦你们了。”辉夜却及时开口打断了女官的话，明显站在了珂姬一边，“阿珂，你先去替我准备一下晚上的寝具可好？”
相比清凉殿，她当然更愿意留在这里，不仅天高皇帝远，饭菜也要好吃许多。更何况，还有阿珂这样性格活泼的女孩陪着，心情自然而然都变好了。
“是！”听到对方愿意留宿，珂姬喜得像一阵风似的带着少纳言出去了。
趁有女官代为照顾皇女，螺呪罗也跟了出去，一把拉住了自己冒失的妹妹，“阿珂，你不要任性胡来，陛下派来的女官都看着呢，在皇女面前注意些分寸。”
“姐姐她很好，我很喜欢她，而且现在我们关系挺好的，你别拖累我了。”谁知珂姬却不耐烦地怼了回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也清楚得很，有本事你就改了你那花心的毛病，把她变成我嫂子啊？不然你就一边去，少碍事！”
妹妹不客气的一通话把螺呪罗怼得哑口无言。趁他愣神的间隙，珂姬已经拉着少纳言离开，去为皇女准备寝具了。
夜渐渐深了，珂姬支走了侍女们，在辉夜的撑腰下，就连阿罗醐派来的女官也被委婉地请了出去，只留两个女孩在屋里准备就寝。
“姐姐，苏蜜多好吃啊，你怎么不爱吃呢？”珂姬止不住地好奇。
“嗯……怎么说呢……”辉夜想了想，把随身携带的那罐金平糖递给了她，“这个你留着吃吧，我觉得比苏蜜更好吃。”
“这是……”珂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稀奇的玩意，透明的罐子犹如清泉般没有任何杂质，里面盛着一颗一颗像是宝石般五彩缤纷的东西，甚是漂亮。想到这里面的东西不但好看，还比苏蜜好吃，珂姬开心极了，但捣鼓了半天也没能将糖罐打开，最后还是辉夜忍俊不禁，动手替她旋开了。
“！”糖刚一入口，珂姬就立刻一脸震惊地看向辉夜。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被糖的味道给震撼了。过了许久，她才带着哭腔激动地问道，“这……这难道是人间……最珍贵的美食吗？”
“啊？这就是很普通的糖果啊。”辉夜有些哭笑不得，“人间比这个好吃的美食多得是，可惜我现在也出不去，不能带给你尝尝了。”
“人间竟然有如此多的美食……”珂姬馋得眼泪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等战争结束了，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尝尝。”看到女孩眼中的憧憬，辉夜也被触动了思念人间的心怀，也不知道征士和同伴们现在怎么样了……她轻轻地拍着珂姬的背，似是在安慰她，却也安慰着自己。
而她挂念的大家，此刻正心急火燎地星夜寻找迦雄须的踪迹。
“情况不太妙啊。”众人寻了一天都未能找到对方，连征士脸上都不免掠过一抹忧色，“他应该是想独自解决那道麻烦的结界了。”
“新宿就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他！”辽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不愿放弃。他不想失去老师，也十分担心最亲密的伙伴白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补给不多了，还得尽量保留战斗的体力才行。”作为军师，当麻阻止了队长的头脑发热，“如果他刻意要避开我们，我们是很难找到他的。还是先耐心等待吧，阿罗醐城的结界就在这里，只要周围一有动静，我们就立刻前去支援。”
“辽，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这次还是听当麻的吧。”伸也开口劝说道。
“……”辽的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但他也懂得大家现在是一个团队，要打败妖邪就必须团结五个人的力量，自己是不能一意孤行的。
“可恶……白炎——！”秀则憋足了劲朝天上大喊了一嗓子，“你要是听到，就吼一声告诉我们你在哪儿啊！可恶！可恶！！！”
征士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一旁的娜斯蒂投来关切的目光，他略微颔首，表示自己情绪还算稳定，不用担心。但找不到迦雄须，他内心其实是很焦虑的。他很清楚目前的局势对己方很不利，失去了辉夜的助力，他们五个人仅凭现在的实力是无法与妖邪界抗衡的。他们还需要迦雄须的指导，还需要磨练更强的心灵，才有可能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战胜恐怖的阿罗醐，才有可能救出辉夜……
他们不知道的是，迦雄须其实就在远方的楼顶默默地看着众人。他站了许久，最后似乎是下定决心般，低头抚摸了几下身边白虎的脊背，用非常平和却又带着一丝不舍的语气说道，“白炎，我该走了……你回去守着他们吧。”
“吼……”白炎依偎在他腿边，它似乎猜到自己昔日的主人即将要去做什么，口中发出低低的哀吼声，迟迟不肯听命离去。
“我会想念你的，白炎。”迦雄须最后拍了拍白炎的头，只身走向了妖邪界的方向，“我大限已到，这是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迦雄须就这样一个人带着锡杖走了许久，终于，他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魔城和那道若隐若现的结界。
“你果然来了，迦雄须。”很快，妖邪帝王便在他的面前现身了。
“彼此彼此。”迦雄须并不惊讶，他早知阿罗醐一定会出现，甚至之前故意释放了自己的神力，就是为了吸引对方来找他。
“我用大镜观察了许久，看样子你是纠结完了。纠缠了两辈子，也是时候给你我之间的恩怨画上句点了。”面对眼前这个令他痛恨到骨子里的宿敌，阿罗醐并不着急动手。他等了足足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绝不会让对方死得那么痛快的。他要慢慢地，用最恶毒的方法折磨对方。于是，他话锋一转，“哦对了，在你死之前，还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你想说，阿尔忒弥斯还活着吗？”迦雄须预判了他的心思，冷冷地问道。
“没错，她不仅还活着，而且活得比你想象中要好。”阿罗醐发出阵阵得意的笑，“因为你的出卖，她对你失望透顶，而我却出手救下了她的性命。她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已经心甘情愿拜我为义父，从今以后，她就是妖邪界尊贵的皇女。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地疼爱她，让她彻底忘记你这个虚伪无情的生父。”
“你说什么？！”事情的走向完全偏离了迦雄须的预料，他从未想过阿罗醐有会此招，而阿尔忒弥斯……不，她不可能愿意的，真相如何还犹未可知。
“你是不是在想，我一定是在诓你的？”阿罗醐猜中了他的心思，笑了出来，“你已是枯木朽株，将死之人，我还有什么必要骗你呢？正因为是事实，我才能有复仇的快感，我做到了你想不到的事，你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迦雄须沉默了，他意识到，阿罗醐确实没有骗他。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吗，阿尔忒弥斯？他在心中默念着。尽管她在前世只是他众多儿女中的一个，尽管他从未真正地把她放在心上，尽管选择出卖她时，他心中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但得知结果的这一刻，他的内心依然翻涌出一阵莫名的苍凉。他相信自己的孩子即使再厌弃他的所作所为，也绝不会背叛人类，阿罗醐的算计终究是会落空的。但即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的自己，已经没有机会看到转机到来的时刻了。
“震惊吗？痛苦吗？后悔吗？迦雄须！这都是你自作自受！”阿罗醐此刻的心情无比畅快，他一直以来等的就是这一刻，因此极尽所能地用言语嘲讽着对方，“可悲之人啊，居然将自己的女儿拱手让于我。这是你下得最蠢的一步棋！”
阿尔忒弥斯，此人不好对付，这条路你大概会走得很辛苦吧……但是，希望你能成功，然后和那五个孩子一起平安地回到人间，过你们想要的平静生活……若有一天灭世之力出现，但愿你们能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它们吧……你是神之子，也是人类，和他们一样拥有心灵的力量，千万不要忘了这一点……抱歉，我终究只是个自私又无用的父亲，今天之后，便再也无法帮到你更多了……
迦雄须想着，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锡杖。
“放心吧，等你死后，我会非常委婉地通知她。毕竟父女一场，总要哭一哭以尽哀思。”阿罗醐知道对方要做困兽之斗了，开始在周围凝聚他强大的妖邪力，“只是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为一个背叛自己的人流泪呢？”
“阿罗醐，你逆天而行，被人暗中摆布却不自知，终有一日会自食其果。”迦雄须也开始燃烧仅存的神力，“人类是不会被你打败的，你好自为之吧！”
“死到临头还要说这样的大话，那你就安心地为人类去死吧！”怒不可遏的阿罗醐调动全部的妖邪力向对方轰了过去，黑色的闪电顷刻间撕裂了脆弱的防线，无情地啃噬着迦雄须仅存的灵体。
今后就靠你们了，阿尔忒弥斯，还有拥有铠甲的少年们……迦雄须强忍痛苦，看准时机吸收了阿罗醐强大的妖邪力，然后在体内与自己的神力强行压缩在一起。带着这股融合的新力量，他毅然飞向了高空的结界。
“什么？！”阿罗醐未曾料到对方竟有这一手，他惊愕地看着迦雄须的灵体在一瞬间洞穿了他的结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和刺目的亮光。
当光芒渐渐散尽，一道直冲云霄的光柱出现了，犹如桥梁架设在广阔的天空，连接着人间与妖邪界。
“可恶的迦雄须……死了都要给我制造麻烦……”终于亲手为自己报了仇，终结了两世的恩怨，阿罗醐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畅快，反而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失落。心烦意乱的他试图抹去那道光柱，却发现无论自己使出多大的力量，那座由生命化成的桥梁始终屹立不倒。
阿罗醐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迦雄须一开始就准备送死，再借他的妖邪力来破坏他的结界，只可惜自己一门心思只想报仇，才会又一次中计。
又一次？阿罗醐这才发现，自己虽然力量上远胜过这对父女，却始终被他们二人耍得团团转。尽管现在迦雄须死了，他的女儿又落到自己手里，看似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却怎么也抹不去他在谋略上一再失利的懊恼。
「你逆天而行，被人暗中摆布却不自知」迦雄须临死前的这番话也让阿罗醐十分在意。他可是妖邪界的统治者，他会暗中受人摆布？别开玩笑了！
“陛下大仇得报，老臣特来向您道喜。”就在这时，芭陀闷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委婉地提醒道，“只是您尚未取回全部的铠甲，消耗太多妖邪力可能会很危险，还是请尽快返回妖邪界吧，地灵众一族已经准备好了。”
“嗯。”面对引导他进入妖邪界，辅佐他夺得帝位的这位忠诚元老，阿罗醐一向十分礼遇，于是采纳了他的建议，离开新宿，回到了天守阁专用的闭关之所。在那里，数不清的地灵众正在待命，随时可以为他注入新的妖邪力。
说起来，迦雄须既然打通了这条路，那五人就一定会穿着铠甲送上门，自己在城里守株待兔岂不是更好？想到这里，阿罗醐宽下心来，但很快意识到另一件棘手的事：该不该和那丫头说迦雄须的死讯呢？
虽然她目前看起来很安分，但多半还有暗中的打算。由于她的神格最为克制地灵众，洗脑这条路怕是行不通，想真正收服她的心又需要时间。迦雄须是出卖了她，但毕竟还是她的亲生父亲，她虽有恨意却未必想置其于死地。如此一来，自己就成了她的杀父仇人。可想要瞒着她也不现实，万一迦雄须的灵魂托梦给她，反而会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阿罗醐决定还是要亲口告诉她迦雄须的死讯。既然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对此也无话可说。正好，借机看看她的反应，看她究竟会不会为此与他翻脸，亦或是，她会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于是，他命地灵众抓紧时间为他恢复力量，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告诉义女这个好消息了，不知到了那时，她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而此时在新宿，五人正惊愕地看着那座生命之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