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归墟?归来?
老槐树的虬枝静止了。
风似乎也停了。
宇文峙的双臂箍得很紧。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
那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那是这世间最后的鼓点。
但他温暖不了我。
我的身体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股彻骨的寒意依旧在蔓延。
我仰起头。
今晚的月亮,圆得残忍。
月光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低头看去。
我看不到自己的手掌纹路了。
指尖已经化作了透明的烟岚。
灵核深处的痛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无感。
像是一滴墨,落入了无边的大海。
【灵蕴散逸:百分之九十四】
那是终点。
世界在褪色。
原本鲜活的色彩,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的月色。
声音也在远去。
虫鸣声听不见了。
风声也听不见了。
就连身后那个男人压抑的呼吸声,也变得遥不可及。
但我还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顺着最后一点灵犀,传了过来。
我不怕死。
真的。
这三年,够了。
契约已成,爱人安好,血脉延续。
作为一只山灵,这结局不算差。
只是……
我不舍得。
我不舍得这个温暖的怀抱。
我不舍得阿忘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我不舍得这江南烟雨里的每一处红尘。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
我像是一盏快要燃尽油的灯。
宇文峙把脸埋进了我的头发里。
如果我还有实体,此刻发间应该是湿的。
那是他的泪。
滚烫,却灼不热我即将消散的魂。
“峙……”
我费力地抬起手。
那只手几乎完全透明了。
我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穿过了他的皮肤。
没有触感。
只有一股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猛地僵住了。
呜咽声卡在喉咙里。
他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看着我的手穿过他的脸。
那种无能为力的崩溃,在他眼中炸开。
“别……哭。”
我的声音像是从天边飘来的。
每一字,都在耗尽我最后的灵韵。
“告诉……阿忘……”
脑海里闪过阿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娘亲……爱他……”
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里的庭院,远处的灯火,都在扭曲,消散。
“也爱……这人间……”
手掌彻底散开了。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向夜空。
宇文峙没有出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珠。
他只是拼命地点头。
像是要把头点断一样。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哪怕归于虚无,也不能忘。
眼皮沉重如山。
我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袭来。
接着是无尽的白光。
我就要消失了。
【灵蕴散逸:百分之百】
结束了。
就在这一瞬。
“嗡——!”
一声震鸣。
不是在耳边,而是在灵魂深处炸响。
那股即将吞噬我的虚无,猛地停滞了。
一道碧绿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源头就在不远处!
是阿忘的房间!
那枚山灵玉!
那光芒太霸道了。
它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我那些正在飞散的灵光,被这股力量强行定住!
无数绿色的光丝探了出来。
它们像是最温柔的手,抓住了我破碎的灵子。
宇文峙猛地抬头。
他看着怀中被碧光包裹的我。
那个原本已经空荡荡的怀抱,此刻充满了磅礴的生机。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
阿忘醒了。
宇文峙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疯狂。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这就是……一线生机?”
他嘶吼出声。
没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抬起右手。
双指并拢如刀。
指尖泛起暗金色的锋芒。
“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沉闷,却惊心动魄。
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那是心窍的位置!
这一刀,极深。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出!”
一声低喝。
一滴赤金色的血液,被他硬生生逼了出来!
那是心头血。
是修行者的半条命。
这滴血悬浮在他的指尖。
里面蕴含着他毕生的修为,和他此刻疯狂的执念。
“以我心血,锁尔真灵!”
“给我……凝!”
他屈指一弹。
金红色的血珠化作流光,射入那道碧绿的光柱。
“轰!”
天地变色。
碧光与血芒狠狠撞在了一起。
狂风大作。
老槐树疯狂摇晃,落叶漫天。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我残存的灵识为中心,开始疯狂交融。
痛。
极致的痛。
像是有两把锤子,在重新锻造我的灵魂。
但我没喊。
因为我感觉到了。
那是他的血。
那是他的命。
他在用命,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光芒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整个庭院如若白昼。
十息。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风停了。
光散了。
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宇文峙踉跄了一步。
他差点摔倒。
心口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染透。
他颤抖着伸出手。
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再是虚无。
一枚拇指大小的光种,静静地躺在那里。
通体乳白,温润如玉。
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微光。
它在呼吸。
微微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引动着周遭的灵气。
这是我。
又不完全是我。
旧的身躯没了。
但这枚种子里,锁着我的记忆,锁着我的爱。
还有他那滴滚烫的心头血。
宇文峙呆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灵种。
双手抖得厉害。
像是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滴在灵种上。
灵种微微亮了一下。
散发出一股暖意,蹭了蹭他的掌心。
宇文峙身躯一震。
他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那笑容难看至极,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云……娘……”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个梦。
“我在。”
灵种无法说话。
但我回应了他一道柔和的光晕。
【灵蕴散逸:百分之百】
但我还在。
以另一种方式。
归墟?
不。
这是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