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字里行间
卷宗箱盖发出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好似棺材落了钉。所有的罪恶、谎言与粉饰太平,都被这一声动静重新锁回了黑暗。
宇文峙立在门边,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听得那低沉嗓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别太在意。纸上的字,未必就是真相。”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下钩子。
他允许我看这些机密,是试探我的底细,还是想借我的手去翻那些他不想亲自沾染的烂泥?
我没抬头,只用指尖按着太阳穴,装出一副被繁杂文字折磨得头痛欲裂的模样,哑声道:“多谢大人提点。”
“卷宗浩繁,一次看不完也无妨。”他转身跨出门槛,衣摆带起一阵微风,“来日方长。”
门扇合拢,那四个字却像把凉飕飕的小刀,贴着我的后颈刮过。
来日方长?
我和太子的账,可等不了那么长。
接下来的三日,我以“静养”为名,将自己关在房中,谢绝一切探视。满屋子都是陈旧纸张散发出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生疼。我盘腿坐在故纸堆里,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冷静的状态。
作为山灵,我对草木精魂有着本能的感知。沈未晞的手札里,关于“冥夜幽兰”的记载,早已在我脑海里刻得滚瓜烂熟。
我不看那些充满主观臆测的供词,只看死物。
时间、地点、尸体状态。
官方结论言之凿凿:花香浓郁,沈未晞体质殊异,庆功宴上吸入过量,引发急症,“顷刻”毙命。
“顷刻”二字,用得真是斩钉截铁,干净利落。
我冷笑一声,将这页纸扔到一旁。
放屁。
沈未晞的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冥夜幽兰根茎淬炼出的“夜阑”之毒,发作过程极其漫长且痛苦。初时如饮醇酒,微醺昏沉;半盏茶后,体温骤降,手脚麻木;再过半盏茶,四肢僵直,唇色泛紫;最后才是心肺凝滞,窒息而亡。
这是一场漫长的凌迟,绝不是什么痛快的“顷刻”。
卷宗上记录的时间点像一个个冰冷的钉子,却根本钉不住这谎言的巨大破绽。沈未晞从离席更衣到被发现尸体,中间统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半盏茶?这时间都不够毒药在她体内跑完第一圈。
除非——她在宴席上,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中毒了!
所谓的“离席更衣”,根本不是去透气,而是毒性发作的前兆——那个“微醺昏沉”的阶段。她以为自己只是醉了,想找个地方缓缓,结果刚走到那个僻静的角落,真正的死神才降临。
那盆太子亲手所赠的冥夜幽兰,根本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幌子,是个定时的催命符!
庆功宴的喧嚣,成了掩盖她垂死挣扎的最佳屏障。
我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上来,紧接着便是烧得滚烫的怒火。这不仅是杀人,这是在羞辱所有人的智商。
既然时间对不上,负责验尸的太医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是瞎子,或者,有人让他变成了瞎子。
我一把推开那些盖着鲜红大印的正本,开始在那堆被归为“附件”、“杂项”的废纸堆里翻找。真话通常都不敢写在台面上,只能藏在垃圾堆里。
这是一项枯燥且费眼的工作。废稿多半受潮,粘连在一起,有的还沾着油渍茶渍,散发着一股怪味。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页极其脆弱的残纸。
它夹在一叠药材采购清单里,大半张纸都被浓茶泼过,深褐色的茶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将字迹晕染成了一团团墨云。看起来像是一张因为写坏了而被随手废弃的草稿。
正要放下,我的目光却被茶渍边缘一个极小的细节勾住了。
在纸张的最左下角,有一抹淡淡的朱砂红。虽然被污渍侵蚀得残缺不全,线条模糊,但那独特的构图——藤蔓纠缠,首尾相衔。
轰的一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这个符号!
它和沈未晞手札上的标记、和我山灵玉上的刻痕、甚至和那张勘验图角落的暗记,如出一辙!
我的手微微发抖,捏着那张薄纸不敢用力,生怕稍微一使劲它就碎了。
原来在这深宫太医院里,也曾有个明白人。他也发现了不对劲,他在记录,他在怀疑,甚至……他在求救?这张被茶水毁掉的残页,究竟记录了什么被抹杀的真相?这个符号的主人到底是谁?是沈未晞生前的盟友,还是另一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点上。
宇文峙。
这人走路总没什么声响,跟只巡视领地的黑猫似的。
我迅速将残页塞回那堆废纸深处,顺手抄起一卷正本摊在膝头,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回一种看多了公文特有的呆滞和疲惫。
门被推开,外面的天光切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乱舞。
宇文峙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视线最后落在我脸上。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眼底少了几分阴鸷。
“看完了?”他走进来,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那一摞卷宗,“三天不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孵蛋。如何,看出什么花来了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把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看出来了。”我指了指那堆废纸,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太医院这帮人的字,写得真丑,看得人眼睛疼。”
宇文峙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似乎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个答案。
但我没笑。
我借着宽大的袖口,手指死死攥着那块温热的山灵玉,那是沈未晞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还有……”我顿了顿,直视着宇文峙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箱子里的墨味儿太冲。闻久了,不像墨,倒像是放坏了的陈血。”
宇文峙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幽深莫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棂。
“既是陈血,那就散散味吧。”
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残页哗哗作响,也吹动了那张藏在深处的、带着朱砂符号的废纸。真相就像这风里的尘埃,虽然微小,却无处不在,只等着迷了谁的眼。
而我,已经握住了第一把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