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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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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兄长的真相

雨,下得有些粘稠。

栖云镇的梅雨向来如此。

像是谁家扯不断的乱麻。

又像是,怎么也哭不干净的泪。

阿忘还没学会走稳。

他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

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那是这灰蒙蒙的小院里,唯一的亮色。

宇文峙弯着腰。

他两臂张开,虚虚地护在孩子身侧。

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此刻弯成了一道桥。

那是父亲看孩子的眼神。

纯粹。

柔软。

仿佛前几日那童谣带来的惊悸,已被这绵绵雨水冲刷进了泥土深处。

如果不去翻动。

谁也看不见下面的腐烂。

午后,风稍微住了些。

雨还在滴。

沿着黑瓦,汇成一条条断续的线。

“笃,笃,笃。”

木门响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沉闷的劲儿。

像是敲在人心口的老梆子。

宇文峙直起腰。

他眼里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这个时辰,这个天气,谁会来?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门外站着一个人。

还有一匹马。

马是老马,毛色驳杂,还在打着响鼻,喷出一股白雾。

人也是老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医官服,袖口磨出了线头。

脸上全是沟壑,那是被北疆的风沙硬生生刻出来的。

但这双眼,亮得吓人。

像鹰。

宇文峙的手,猛地抓紧了门框。

指节瞬间泛白。

“孙……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飘。

像是怕惊碎什么梦境。

老人看着他。

目光从他那一身粗布衣裳上扫过。

又落在他身后,正抱着阿忘的我身上。

老人眼底的光,晃动了一下。

那是百感交集。

“王爷。”

老人松开缰绳。

那双常年握着草药和止血钳的手,微微颤抖着举起。

抱拳。

躬身。

动作标准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一别三年。”

“您……瘦了。”

声音沙哑,带着像是吞过炭火的粗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先生。

宇文忠麾下的首席医官。

那个传说中,能从阎王手里抢命,却在将军死后不知所踪的怪人。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宇文峙侧过身。

“先生,快请进。”

没有多余的客套。

那是生死战场上滚出来的情分。

热茶端上来了。

粗瓷碗,浮着几片碎茶叶。

孙先生没嫌弃。

他捧着碗,大口吞咽。

喉结滚动。

像是渴了很久,又像是想借着热茶,压下喉咙里的什么东西。

院子里很静。

只有雨声。

嗒嗒。

嗒嗒。

孙先生放下了碗。

“砰”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宇文峙。

那种眼神,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王爷。”

“老夫这次来,不是为了叙旧。”

他伸手探入怀中。

动作很慢。

很重。

像是那一处怀里,揣着千斤重的山岳。

宇文峙坐直了身体。

背脊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先生请讲。”

孙先生的手拿出来了。

是一个油布包。

一层。

两层。

三层。

油布上沾着陈年的污渍,还有暗褐色的斑点。

那是干涸的血。

最后一层揭开。

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

黑色的。

焦糊的。

是一块龟甲。

边缘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像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但在那焦黑之中。

隐约可见几道刻痕。

不深。

却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宇文峙的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骤停。

那是兄长的东西。

家传的古物,兄长占卜从未离身。

“这是将军……”

孙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破碎。

“临终前,手里死死攥着的东西。”

“当时,火油炸开……”

老人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忆那个画面。

“将军的身体……几乎都没了。”

“只有这只手。”

“攥得死紧。”

“骨头都断了,还是不肯松开。”

“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手指一根根掰开……”

雨声突然变大了。

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

宇文峙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那块龟甲,眼角开始抽搐。

孙先生伸出手指。

指尖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他指着龟甲上的痕迹。

“王爷,您看。”

“这不是卦象。”

“这是……字。”

宇文峙猛地凑近。

我也忍不住探过头去。

那痕迹极其潦草。

但若是仔细辨认,确有章法。

那是军中早已废弃不用的古篆密语!

孙先生的手指,沿着那两道交叉的短划缓缓移动。

“这……是‘饵’。”

他的手指又滑向那道缠绕的弧线。

“这……是‘囚’。”

“意为,画地为牢,将计就计!”

轰隆——

天边并没有雷。

但这六个字,却在宇文峙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身子猛地一晃。

差点栽倒。

孙先生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光,声音却陡然拔高,尖锐如锥:

“将军没有中计!”

“那种低劣的诱敌深入,将军怎么可能看不穿?!”

“他知道援军断了!”

“他知道前面是死路!”

“但他更知道……”

“太子的局,做得太完美了。”

“如果他不死,如果这支军队不全军覆没……”

“朝廷就没有借口查下去!”

“太子就不会露出破绽!”

“他就拿不到扳倒储君的铁证!”

老人猛地站起身。

枯瘦的身躯在雨幕中颤抖。

“他选了……去死啊!”

“他把自己当成了诱饵!”

“他用他这条命,用那一万三千个兄弟的命……”

“把太子的阴谋,钉死在那个山谷里!”

“他在告诉您……”

“证据有了。”

“路,铺平了。”

“只要他死了,这盘棋,咱们就赢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连雨声仿佛都被这惨烈的真相给吞噬了。

宇文峙僵在那儿。

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雕。

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一下。

又一下。

那是心脏在撞击肋骨的声音。

原来。

不是败了。

不是蠢。

不是大意。

是献祭。

是一场以身为棋,以血为墨,以江山为棋盘的……绝命反杀!

那个总是笑着摸他头的大哥。

那个在夕阳下教他拉弓的大哥。

在他以为被阴谋算计的时候。

其实早就站在了云端,俯瞰着这肮脏的人间。

然后。

笑着跳了下去。

“哥……”

一个字。

从宇文峙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沙哑。

破碎。

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块龟甲。

指尖刚触碰到那焦黑的表面。

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

再次伸出。

极其轻柔地,抚摸过那道刻痕。

那是兄长最后留下的体温。

也是兄长最后留下的遗言。

一滴泪。

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落在龟甲上。

“啪嗒。”

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紧接着。

第二滴。

第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闭上眼,仰起头。

任由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肆意冲刷着这张苍白的脸。

喉结剧烈滚动着。

像是在吞咽着这世间最苦的黄连。

三年了。

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

那块叫作“不甘”和“屈辱”的巨石。

碎了。

变成了更加沉重,却更加滚烫的东西。

那是兄长的命。

良久。

他睁开眼。

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但那种迷茫和痛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像是刚淬过火的刀锋般的寒光。

他转过头。

看向我。

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

烫得我有些发颤。

“云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可怕。

“我明白了。”

“我不怪他了。”

“他没输。”

“他是赢家。”

“他用他的命……换了咱们的一条生路。”

我心头一酸。

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睛。

我想说话。

我想告诉他,你哥是个英雄。

我想告诉他,别怕,还有我。

我张开嘴。

气流从肺腑涌上来。

经过声带。

“……”

没有声音。

只有一阵像是风吹过枯草的“嘶嘶”声。

那种感觉很诡异。

就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的舌头变得僵硬。

喉管像是枯萎的树皮,摩擦得生疼。

怎么回事?

我慌了。

我又试了一次。

“峙……”

这一个字。

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发出来的声音,却苍老得像是个八十岁的老妪!

干涩。

空洞。

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宇文峙猛地一惊。

哪怕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对我的变化依然敏锐得可怕。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眼里的坚定瞬间碎裂,变成了惊恐。

“云娘?!”

“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捂住喉咙。

那种流逝感。

不仅仅是身体变轻了。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

那是……存在。

我在消失。

不只是看不见。

是听不见。

或许马上……就是记不住。

一行冰冷的淡蓝色小字,极其突兀地浮现在虚空之中。

只有我看得到。

【系统警告】

【灵蕴散逸:51%】

过半了。

鲜红的警告色,在雨幕中刺眼得让人绝望。

兄长的冤屈洗清了。

他的路铺平了。

可我……

好像走不到头了。

雨,越下越大了。

敲在屋檐上。

急促得像是催命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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