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似水年华
阿忘的出生,像是在这死寂的院子里点了一盏灯。
那夜百花齐放的景象,镇上的人议论了很久。
有人说是吉兆。
有人说是花神显灵。
但这种热闹没持续太久。
江南多雨,流言总是散得快。
日子像屋檐下的水滴,不紧不慢地落着。
转眼,阿忘已经会满地乱跑了。
这孩子长得太好。
眉眼像极了宇文峙,透着股还没长开的英气。
那双眼睛却像我。
黑得纯粹,亮得吓人。
他似乎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牵着他在院子里认花草。
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光刚一冒头。
还没碰到叶片。
阿忘就会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
“光……抓……”
那些平日里静止的花草,此刻竟也微微颤抖。
像是在向这幼小的君王低头致意。
宇文峙这时候通常在劈柴。
或者是给阿忘做玩具。
曾经握着镇北军虎符的手,现在满是木屑。
他做了一艘很小的乌篷船。
真的很小。
只够我们在镇子里的河汉上飘一飘。
天气好的时候。
他就把船划出去。
阿忘坐在船头,拿着根枯树枝拍水。
水花溅了宇文峙一脸。
昔日的杀神也不恼。
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像个傻子。
“爹……鱼!”
阿忘指着水面大叫。
宇文峙便探出身子,大手一捞。
也是奇了。
那些滑溜的游鱼,竟真被他空手抓了上来。
阿忘拍着手笑。
笑声惊飞了芦苇荡里的白鹭。
我靠在船篷边,看着这一大一小。
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那种暖意,几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我也只是个凡人。
好像那不断倒计时的生命,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噩梦。
这种错觉,维持到了那个午后。
春日的午后,风有些懒。
院子里的竹影在地上晃动。
宇文峙坐在石阶上。
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专心地雕着一把小木剑。
那是给阿忘的生辰礼。
阿忘就在离他不远的软毯上玩。
手里攥着一只草编的蚂蚱。
我坐在一旁,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针脚细密。
一针,一线。
院子里静极了。
只有刻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
忽然。
阿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回忆什么。
接着。
一段细碎的调子,从他嘴里哼了出来。
“咿呀……寒衣……未……归……”
声音软糯,含混不清。
我捏着针的手一顿。
这调子。
不像是镇上婆婆们唱的吴歌。
也不像是北地的民谣。
它的韵律古怪,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
带着一种……
宫廷深院里特有的、死寂后的荒凉。
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
“啪嗒。”
一声脆响。
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我下意识抬头。
宇文峙手里的刻刀,掉在了青石板上。
刀尖崩断了一角。
他却毫无察觉。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背脊僵硬得像一块铁。
阿忘还在哼着。
小身子随着调子一晃一晃。
完全没注意到父亲的异样。
宇文峙慢慢地转过头。
动作机械僵硬。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此刻。
血色尽褪。
惨白如纸。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死死地盯着阿忘。
那种眼神。
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倒像是在看某种……借尸还魂的怪物。
“未……未晞……”
两个破碎的字眼,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声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心里猛地一跳。
沈未晞。
那个名字。
那个我们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禁忌。
宇文峙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身形踉跄了一下。
他几步冲到阿忘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
双手死死抓住阿忘稚嫩的肩膀。
“这曲子……谁教你的?!”
声音嘶哑。
带着一丝失控的厉色。
阿忘被吓住了。
手里的草蚂蚱掉在地上。
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痛……怕……”
宇文峙却像是魔怔了。
手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
“说话!谁教你的?!是不是她?!”
他双眼通红。
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惊骇、狂喜,还有某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呜……阿忘……自己……”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扔下针线,冲过去一把推开宇文峙。
将瑟瑟发抖的阿忘护在怀里。
“宇文峙!你疯了吗?!”
我冲他低吼。
“你弄疼孩子了!”
宇文峙被我推得向后一仰。
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阿忘那张挂满泪珠的脸。
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绝望。
他缓缓抬起手。
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是未晞……”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曲子……”
“是她母亲……临死前教她的……”
“这世上……除了她,没人会……”
“没人会……”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怀里的阿忘还在抽噎。
而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首早已失传的童谣。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两岁的孩子口中?
是血脉中某种不可思议的感应?
还是说……
那个惨死的女子。
那个占据了宇文峙半生回忆的亡魂。
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是不是正躲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
借着孩子的嘴。
唱着这首招魂的曲子?
那日之后。
院子里的笑声少了。
宇文峙看着阿忘的眼神变了。
那是透过阿忘,在看另一个人。
那种眼神。
包含了太多的爱,太多的愧,太多的痛。
唯独。
少了一份纯粹的父爱。
这道裂痕,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而更残酷的提醒。
来自我的身体。
无论白日里我们如何粉饰太平。
月圆之夜。
总是如期而至。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
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
我坐在床边。
看着自己的手。
在那皎洁的月光下。
我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指尖。
然后是手掌。
淡青色的血管,森白的指骨。
清晰可见。
整个人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又像是一件易碎的水晶。
体内的灵力开始躁动。
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一丝丝,一缕缕。
在空气中拖曳出淡蓝色的尾迹。
然后消散无踪。
那种感觉很冷。
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哪怕裹着厚厚的锦被,也止不住地打颤。
宇文峙推门进来。
他看到了我的手。
脚步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快步走过来。
吹灭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
他钻进被窝。
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他的胸膛滚烫。
像个火炉。
他抓着我那只近乎透明的手。
十指相扣。
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别怕……”
他在我耳边低喃。
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如雷的心跳声。
感受着那份试图挽留我的温度。
可是。
没用的。
无论抱得再紧。
生命依然在流逝。
就像指缝里的沙。
越用力,漏得越快。
黑暗中。
我闭上眼。
脑海深处。
那个冰冷的数字,再次跳动了一下。
【灵蕴散逸程度:百分之四十三】
时间。
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