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破局·开端
夜色不再是囚笼。
它是我的猎场,是我伸展触须的领域。
对庭院草木下达指令后,一种微妙而庞大的联系悄然建立。
风过叶梢的颤动。
露珠滚落花瓣的轨迹。
泥土下蚯蚓的每一次翻动。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无声的信息,汇入我的灵识深处。
宇文峙何时出入书房,侍卫换岗的确切时间,甚至厨房采买归来,筐篮里沾染的一丝属于城东药铺的独特药草气味……
这些不起眼的碎片,在我心中悄然拼凑出一副王府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图景。
白日那场交锋的余波仍在。
宇文峙不再日日过来扮演深情,但送来的汤药依旧准时。
只是,煎药的砂罐换成了更不易残留气味的白瓷罐。
他在观望,也在施压。
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猎物受惊后,选择后撤一步,用沉默和耐心消磨我的意志。
他静,我便要动。
又到了“织梦”的时辰。
林神医端着那碗墨黑的汤药进来,眼神比往日更添了三分谨慎。
我倚在窗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抗拒,也没有沉默地接受。
我主动伸手接过药碗,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冰凉的碗沿。
“今日阳光真好。”
我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语气随意得像是自言自语。
“让我想起山里一种会发光的苔藓。”
“月圆之夜,整面石壁都是幽幽的绿光,比天上的星河还要亮。”
林神医捻着胡须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讶异,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山里”的事。
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用一种带着追忆的、飘忽的语调继续说:
“还有一种鸟,叫声清冽,像冰泉滴落在石头上。”
“据说,它的巢只筑在被雷劈过的枯木顶端,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
“可惜,这王府里养的都是些画眉鹦鹉,太吵了。”
说完,我才将药碗凑近唇边。
屏息,小口吞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这一次,它带来的记忆碎片不再是沈未晞那些闺阁琐事。
反而夹杂了一些模糊的山林景象。
虽然依旧是被强行扭曲、嫁接过的赝品,但记忆的底色,已然不同。
林神医提笔记述的手,明显迟疑了。
他偷偷觑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揣测,似乎在判断我这突如其来的“乡愁”,究竟是真是假。
此后的几次“织梦”,我皆是如此。
总在服药前后,状似无意地透露一星半点关于山野的奇闻。
有时是动物习性,有时是植物特性。
语气飘忽,真假难辨。
消息很快通过林神医,传到了宇文峙的耳朵里。
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带来了几样精巧的南方点心。
姿态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探究。
“听林神医说,阿归近日常常忆起山中旧事?”
他替我斟茶,动作优雅,问得也随意。
我拈起一块梅花状的豆糕,指尖感受着糕点的细腻,目光却有些游离。
“山野之人,见识浅薄,让王爷见笑了。”
“只是觉得……那会发光的苔藓,比夜明珠可有趣多了。”
“哦?”
宇文峙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阿归可知,那苔藓为何会发光?那只在雷击木上筑巢的鸟,又有什么说法?”
他上钩了。
他对“山灵”相关的一切,有着超乎寻常的、近乎贪婪的饥渴。
这份饥渴,远胜于他对“沈未晞”那点可怜的追忆。
我垂下眼睫,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老人们说……苔藓是吸饱了月亮的精华。”
“那鸟……是受了雷劫却没死,身上就带了一丝天地间的劫雷之气,所以寻常蛇虫都不敢靠近它的巢穴……”
我给出的解释,半真半假。
其中夹杂着山野间的传说,也混入了我身为山灵的真实感知。
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自成一套逻辑。
宇文峙听得极其专注,指节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追问细节。
只是在我话语停顿时,用一种鼓励的语气催促:“很有意思,继续说。”
他在搜集。
他在分析。
他试图从我这些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关于“山灵”的真相。
或者说,拼凑出能为他所用的、那份属于“山灵”的力量。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在无声无息中,已然对调。
时机,差不多熟了。
一日,我借口夜里多梦,精神不济,向负责熏香的婢女要了些安神的干花原料,说是想自己调配一方简单的香囊。
婢女不疑有他,送来了茉莉、薰衣草等寻常之物。
我趁她不备,将几片叶子揉碎了混入其中。
那叶子,采自我从庭院一株极其隐蔽的灌木上。
它散发着薄荷与檀木混合的奇特气息,我认得。
在山中,老猿头痛时会嚼食少许,有极强的宁神之效。
但若用量极其微小,再混合其他安神香料一同燃烧,则会轻微激发服用过“织梦”药物者的灵觉感知。
甚至可能……勾起一些被药物强行压制、扭曲的深层记忆。
当晚,我将这包动了手脚的干花,以“感念王爷近日关怀”为由,让婢女送去了宇文峙的书房。
并建议他,置于香炉中助眠。
夜渐深。
我躺在榻上,灵识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轻柔地覆盖着书房的方向。
子时刚过。
这是万籁俱寂中,最沉寂的时刻。
突然——
“啪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划破了王府的夜空!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属于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痛苦低吼!
那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吼声里充满了混乱、挣扎,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我悄然坐起。
心口的山灵玉,正微微发热。
成功了?
那微弱的香料刺激,结合他长期服用“织梦”药物后本就不稳的灵识,竟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应?
次日清晨,我“无意间”散步至书房附近的回廊。
晨光熹微。
宇文峙恰好从里面推门而出。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却依旧掩不住满脸的疲惫,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嘴唇也有些干裂起皮。
然而,与这份憔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布满了血丝,却亮得骇人。
两簇幽火在他瞳孔深处燃烧,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与极度亢奋交织而成的诡异状态。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平日的审视,更不是伪装出的温柔。
那是一种全新的、近乎灼热的探究。
仿佛,他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脚步有些虚浮,直到离我很近才停下。
晨风拂过。
我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我那特制香料的清冽气息。
以及一股更深的、从他骨子里透出的倦意。
他死死盯着我。
半晌,才用一种沙哑粗粝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阿归……你可知……”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还沉浸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境里。
“……员丘山深处,是否真有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
“我昨夜……好像听到谷中……有歌声。”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员丘山!
他梦到的,竟然是我的本源之地?!
那歌声……
是山灵汇聚时的天籁之音?
还是……沈未晞血誓召唤我时,天地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回响?
这香料撬开的,究竟是他记忆的哪一层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