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市井·灵气
那日听雪阁内,琴弦崩断的余音,像一根无形的冰针,扎破了宇文峙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狂乱与痛苦,以及其后迅速覆上的、几乎将空气冻结的寒意,让我确信,那根弦,定然崩断了他记忆深处某根不容触碰的丝线。
接下来几日,府内气氛变得微妙。
宇文峙依旧每日出现,过问我饮食起居,眼神却像蒙了一层薄冰,温情底下透着审视与衡量。
他在评估。
评估我那“胡乱”的琴音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无意识的觉醒,抑或是……刻意的挑衅。
我不动声色,照常喝药,照常在他讲述“往事”时保持沉默,或偶尔提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关于植物或山野的问题。
我在等,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能让我暂时挣脱这无形囚笼,呼吸一口真实空气的机会。
契机来得比预想中快。
这日清晨,他忽然开口:“整日拘在府里,气色总不见好。今日天气尚可,陪本王出去走走。”
不是商量的口吻,是通知。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亲王的戾气,多了些许文人清贵,只是腰间悬着的玉佩,依旧是那枚能调动铁骑的虎符。
马车驶出王府侧门,将那片金雕玉砌的牢笼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像为我敲响一面获得短暂缓刑的破鼓。
帘幕掀起一角,喧嚣的声浪混合着复杂的气味,轰然涌入。
汗味、油脂味、劣质脂粉味、食物蒸腾的热气、牲畜的膻骚、还有泥土灰尘……
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粝而蓬勃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王府内那精心调制的、甜腻腐朽的“雅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浊,但生机勃勃。
这与山林间纯粹的清新不同。
这里的灵气斑驳、杂乱,像一锅炖煮着人间百味的大杂烩。
但它们活着。
带着贩夫走卒的吆喝,带着妇人讨价还价的市侩,带着孩童嬉笑追逐的鲜活,毫无遮掩地、野蛮地生长着。
这,才是真实的、滚烫的人间烟火。
宇文峙在一旁观察我的反应,声音很淡:“许久未出府,可是不惯了?”
“还好。”我望着车外流动的风景,语气平淡,“比府里……热闹。”
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马车在一处较为宽敞的街口停下。
他率先下车,向我伸出手。
我略一迟疑,将指尖搭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习武者的薄茧,握力恰到好处,既显扶持,又不失分寸。
我们混入人流。
他显然刻意低调,但通身的气度仍与周遭格格不入,引来不少隐晦的打量。
他并不在意,只偶尔侧身,替我挡开拥挤的人潮。
我贪婪地用灵识感受着这一切。
卖炊饼的老汉,炉火里跳动着养家糊口的期盼。
打铁铺的汉子,汗水里淬炼着生存的力气。
甚至街角蜷缩的乞丐,那麻木的眼神底下,也残留着一丝对温暖的渴求……
这些最原始、最粗糙的情感波动,比王府里那些被规矩和算计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情绪”,更接近生命的本源。
我的灵核,如同久旱的沙地,悄然吸收着这市井中弥漫的、虽不纯净却丰沛的自然灵气,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松弛。
胸前的山灵玉微微发热,那缕血丝纹路也鲜活了些许,正与这蓬勃的生机共鸣。
宇文峙将我的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忽然在一处卖女子首饰的摊位前停下。
他拿起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含苞的玉兰。
“你从前,不喜这些繁琐之物。”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唯爱玉兰清雅。”
我看向那簪子,工艺粗糙,玉兰花瓣雕得有些笨拙,却自有一股憨态可掬的生命力。
比起王府妆奁里那些精雕细琢的珠翠,它更像我山中随手采摘的野花。
“现在也不喜繁琐。”我回道,目光掠过他,落在不远处一个卖山货的摊子上。
那摊子极小,一块粗布铺地,上面散乱放着些晒干的草药、菌菇、几块颜色暗淡的矿石。
守摊的是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正眯着眼,在暖阳下打盹。
吸引我的,并非那些草药或菌子。
而是杂货堆里,一块毫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矿石。
它表面粗糙,毫无光泽,混杂在其他石头里,几乎要被忽略。
可就在我灵识扫过的瞬间,山灵玉猛地一烫!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共鸣感,从那块矿石深处传来——
是员丘山的地脉气息!
与山灵玉核心本源同出一脉!
虽然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我绝不会错!
沈未晞地图上标注的终点,契约可能订立的地方,它的气息,竟然出现在这闹市之中,在一个看似寻常的老妪摊前!
是巧合?还是……陷阱?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转向那个摊位。
宇文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着一丝警惕:“阿归,对山野之物还有兴趣?”
我蹲下身,假装翻看那些干枯的草药,指尖却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块灰扑扑的矿石。
触手冰凉粗糙,但内里,的确蕴含着一丝极其精纯的、沉睡般的大地灵韵。
老妪被惊动,睁开浑浊的双眼,哑声道:“姑娘,买点啥?自家晒的,便宜。”
我抬起头,看向宇文峙,语气尽量保持平淡:“这石头……颜色挺别致。”
宇文峙的目光落在那块矿石上,审视片刻,眉头微蹙:“一块顽石而已。你若喜欢奇石,府库里多得是。”
老妪却忽然插嘴,絮絮叨叨:“这可不是普通石头,是俺家老头子上员丘山砍柴时,从雷劈过的老树底下捡的,沉得很哩……”
员丘山!
老妪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我强压住心头的震动,正想再问。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骚动起来。
一名禁军骑士疾驰而来,在离我们不远处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宇文峙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宇文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先前那点闲适消失无踪,眼神冷得像冬日的猎场。
他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矿石,目光复杂难辨。
“府中有急事,今日就先回去吧。”
他语气决断,不给我任何反驳的余地。
同时,看似随意地,将一块碎银扔在老妪摊上,正好盖住了那块灰扑扑的矿石。
“这石头,我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