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力量暴走
血腥味还没散尽,宇文峙那句要掀翻皇城的誓言也还挂在耳边,更猛烈的风暴就到了。
这次不是暗箭,是明枪。
不是藏头露尾的斥候,而是手持圣旨、全副武装的“正义之师”。
王府的大门没能拦住他们。厚重的木门在禁军的冲撞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门闩断裂,火把的光亮瞬间撕裂了院内的昏暗。
钦天监的人终于不再满足于在外围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他们手里拿着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宗正寺印信的文书,理由冠冕堂皇——“例行查验,以正视听”。
好一个以正视听。
我坐在榻上,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涌入的人群。
为首那人一身深紫色法袍,上面绣着繁复的星宿图纹,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银光。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里拄着一根半人高的法杖。
法杖顶端那颗幽蓝色的宝石足有拳头大小,即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那是针对妖族的恶意。
那是专门用来撕开伪装、将异类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刑具。
除了这个紫袍老道,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面色阴沉的道士。他们手里没有兵器,捧着的却是罗盘、铜镜、桃木剑。这些东西上流转的光泽,让我皮肤底下的血管开始突突直跳。
宇文峙站在主院的台阶上。
他没穿甲胄,只是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提着那把刚饮过血的长刀。他就那么随意地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就像一座沉默的铁塔,挡住了通往内室的唯一的路。
“此处乃本王寝居。”宇文峙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脚步声中清晰地传开,“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
紫袍老道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动作虽然挑不出错,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敬意。
“王爷恕罪。贫道等奉陛下与宗正寺之命,特来为王妃娘娘‘请脉安神’。”老道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瓷器,“京中流言四起,唯有贫道等人亲自查验,方能还娘娘一个清白。此乃旨意,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他特意加重了“请脉安神”四个字。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越过宇文峙宽阔的肩膀,毒蛇信子一般舔舐向我所在的窗户。
什么请脉。
他们根本不需要碰到我的手腕。只要那些法器靠近我三丈之内,上面镌刻的符文就会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强行刺激我的灵核,逼我显出原形。
宇文峙冷笑一声,长刀微微抬起,刀尖指地,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星。
“本王的王妃,身体安泰,不需要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东西来安神。滚。”
“王爷这是要抗旨?”老道直起腰,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抗旨又如何?”宇文峙寸步不让,“想进这个门,除非踩着本王的尸体过去。”
气氛瞬间拉紧到了极致。
院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禁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道士们的法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死死抓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胸口的山灵玉开始发烫,那是沈未晞残留的意识在疯狂示警。那颗幽蓝宝石的光芒正对着我的方向,每闪烁一次,我体内的灵力就暴躁一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钢针,在我的神经上一根根地挑动。
不能让他们进来。
现在的我,灵力极不稳定。一旦被这些针对性的法器近距离照射,我根本控制不住。到时候,不需要他们动手,我自己就会变成一个人首蛇身或者半人半树的怪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坐实谣言。
就在我拼命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时,那老道似乎耗尽了耐心。
他眼中精光乍现,枯瘦的手指在法杖上猛地一扣,嘴唇极快地蠕动了几下。
法杖顶端的幽蓝宝石骤然大亮!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可见的光束,但我却感觉到一股带着强烈精神冲击的波动,像一支无形的利箭,瞬间穿透了门窗的阻隔,狠狠扎进了我的脑海!
“呃!”
我闷哼一声,双手抱头,整个人从榻上滚落。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剧痛让我眼前一片血红。一直勉力维持用来遮掩气息的灵力屏障,在这股蛮横的冲击下,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你敢!”
门外传来宇文峙暴怒的吼声。
长刀出鞘的龙吟声撕裂夜空,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老道。
但晚了。
就在那一瞬间,老道身后的几名道士同时动了。他们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铜镜调整角度,数道刺目的白光汇聚在一起,瞬间形成一张无形的巨网,越过宇文峙,直接罩向了屋内!
这是必杀局。
多重法器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撞击在我即将崩溃的灵核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是被囚禁了万年的火山,被人强行撬开了盖子。
我想忍。
我想克制。
但那股力量根本不听使唤。
一直被禁锢、被压抑、被挑衅的山灵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
“轰——!!”
不是爆炸,是气浪。
一股磅礴、精纯、带着原始野性的气息,以我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门窗瞬间化为齑粉。
首当其冲的便是院子里的那些人。
那几个捧着法器的道士连哼都没哼一声,罗盘炸裂,铜镜粉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东倒西歪。
那个紫袍老道最惨。他离得最近,法杖上的宝石瞬间黯淡崩裂,他惨叫一声,身子弓成虾米,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几丈,重重砸在院墙上。
整个王府都在震颤。
屋顶的瓦片簌簌落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恐怖的是院子里的景象。
那些原本枯萎的花草,那些沉睡的古树,在接触到这股灵力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过量的生命毒药。
它们疯了。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瞬间爬满了墙壁,绞碎了砖石。花朵在刹那间绽放,又在下一秒枯萎凋零。地面被粗壮的树根拱起,撕裂出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甚至连王府地下的地脉都仿佛被唤醒,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大地在翻身。
我悬浮在废墟中心。
周围是肆虐的灵气风暴,脚下是面目全非的庭院。
我没有感觉到力量带来的快感。
只有冷。
彻骨的寒冷。
我看见了那些禁军惊恐万状的脸,他们丢盔弃甲,嘴里喊着“妖怪”、“怪物”。
我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道士,眼神里全是惊骇欲绝。
我也看见了宇文峙。
他站在风暴的边缘,发丝凌乱,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或者是,映着那个被混乱灵气包裹、周围藤蔓狂舞的非人异类。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我真的不是人。
在这个讲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世界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灾难。
这种清晰的认知带来的绝望,比身体的失控更让我窒息。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所有人都被我的爆发震慑住的瞬间——
杀机,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院墙一角,一道极其刁钻的阴影里,突然射出一道细微的乌光!
太快了。
那是专门用来猎杀高手的机簧弩箭。箭尖泛着诡异的幽蓝,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它是冲着我来的。
在所有人都忙着逃命的时候,东宫的死士却在冷静地寻找机会,要趁着我灵力暴走、无法移动的间隙,给我致命一击。
我眼睁睁看着那道乌光逼近。
此时此刻,我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心神更是处于极度的震荡之中,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躲不开。
这是必死之局。
“小心!”
一声嘶哑的暴喝在我耳边炸响。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过程。
那道一直站在风暴边缘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玄黑色的蟒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我与那道夺命乌光之间。
是宇文峙。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种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却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响亮一万倍。
周围的藤蔓停止了舞动,风暴似乎也静止了。
我僵硬地抬起头。
那支淬毒的短箭,不偏不倚,深深没入了他后心偏左的位置。
鲜血并没有喷涌而出,而是浸透了他玄色的衣衫,将那原本就深沉的颜色染得更加暗沉。
宇文峙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双手撑在我的肩膀两侧,像是要护住我,又像是失去了力气。
但他没有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