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合谋设局
晨光刺破云层,将昨夜的阴霾强行压回地底。
我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特意选了一件袖口宽大的月白常服。
手腕处,那道青黑色印记正随着脉搏一下下跳动,散发着只有我能感知的彻骨寒意。
它在渴望鲜血,也在呼唤它的主人。
我推开房门,直奔书房。
宇文峙果然在。
案几上堆叠着来自边境的加急军报,他未抬眼,手中朱笔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整个书房充斥着一股肃杀的墨香。
“王爷。”
我唤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案前。
宇文峙笔尖微顿,抬起头,冷淡的目光从纸张边缘扫过来。
“何事?”
我不发一言,直接挽起左袖,将手腕递到他眼皮底下。
晨光透过窗棂打在案上,皓白的手腕格外刺眼。
在那片惨白之中,一团青黑色的痕迹,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墨汁泼溅,细密的黑色裂纹正沿着血管向周围扩散。
周遭的空气骤然降了几度。
砚台里的墨汁似乎都因这股寒气而变得粘稠。
宇文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丢下笔,朱红墨点溅在奏报上,像一朵炸开的血花。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桌案,逼近我身前。
并未直接触碰,他只是俯下身,视线死死锁住那道伤痕。
那印记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表面的黑气翻涌得更加剧烈,隐约竟能听到极细微的、类似冰层碎裂的脆响。
宇文峙面沉若水,原本冷肃的眉宇间积聚起风暴。
“昨夜留下的?”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
“嗯。”
我收回手,将袖口慢条斯理地拉下,遮住那团诡异黑气。
“昨夜我灵体离窍,探查东宫。刚触及核心区域,便遭遇截杀。对方没有实体,只有一道纯粹的精神杀意。我侥幸逃脱,但灵体受创,手腕也留下了这个。”
我隐去了关于沈未晞残念的部分,只将那股力量的阴毒与强大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宇文峙沉默着。
他在书房内踱步,皂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三圈之后,他在背光的阴影里停下。
“那是影。”
他背对着我,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冰冷。
“太子豢养多年的怪物,杀人无形,来去无踪。见过它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竟能从它手下逃脱,只留下这点纪念?”
他在怀疑。
也在重新估价。
一个能从“影”手下活命的王妃,和一个只会深闺绣花的女人,在棋盘上的位置截然不同。
“运气好罢了。”我迎着他的审视,语气平稳,“不过,这伤也不是白受的。既然蛇已经惊了,不如干脆引它出洞。”
“引蛇出洞?”
宇文峙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想怎样?”
“既然‘影’是太子的刀,我们就给他一个出刀的理由。”
我上前一步,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制造一个……不得不清除的‘意外’。”
宇文峙盯着我,呼吸停滞了半秒。
即使是他这种在权谋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此刻也看穿了我的疯狂。
“以你为饵?”
“是。”
我不闪不避,语速极快,“这道痕迹,既是创伤,也是标记。它还在不断散发气息,‘影’能感知到我。既然如此,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制造一场冲突,让我负气搬去僻静之处,脱离王府重重守卫。太子若想探究我的秘密,或者认为我是个威胁,这就是他下手的机会。”
宇文峙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算计,像是在权衡一颗棋子的弃留成本。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风险太大。若它全力出手,你未必有第二次好运。本王不想刚结盟,就得替盟友收尸。”
“王爷多虑了。”
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我合作,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况且,王爷在暗处看着,难道真会眼睁睁看着我这诱饵被一口吞了?”
这句挑衅,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破了我们之间虚伪的客套。
我们互有所需,互有所恃。
我赌他舍不得我这颗棋子,他也赌我有保命的底牌。
宇文峙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
唇边绽开一个冰冷至极的笑意,眼底却毫无笑意。
“好。既然王妃有此雅兴,本王便陪你演这一出戏。”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的舆图前,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滑动,最终重重地点在王府西北角的一处孤立院落。
“静心苑。”
他抬眼看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偏僻,荒废,离主院最远。最适合静养,也最适合……意外。”
……
计划敲定,只需一个导火索。
下午,书房内传出争执。
起因极其简单。我在帮宇文峙研磨时,“无意”间提了一句:“王爷,妾身昨夜梦魇,依稀记起一些旧事,似乎与沈姐姐……也就是前太子妃有关。”
“沈未晞”三个字,是这府里的禁忌,也是宇文峙心头的一根刺。
那一瞬间,宇文峙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即使是做戏,那一刻爆发出的戾气也是真实的。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纷纷滚落。
“闭嘴!”
暴喝声穿透门窗,震得外面的蝉鸣都停了一瞬。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提她?”
他眼底赤红,那是被触碰逆鳞后的暴怒。
我知道,这怒火里有三分是演,七分却是真的恨。
我立刻做出惊惶失措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身子摇摇欲坠。
“王爷是不信我?还是觉得我……终究只是个替身,不配提及故人?”
这句话,精准地踩爆了最后一颗雷。
“滚出去!”
宇文峙猛地拂袖,桌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砰!”
碎瓷飞溅,茶水横流。
门外的侍从惊恐地探头张望,正好看见我“愤而”掀翻了一旁的紫檀木几。
锦盒落地,画卷散乱。
我捂着脸,在一片狼藉中哭着冲出门外。
身后传来宇文峙冷酷无情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传令下去!王妃忤逆本王,即刻迁往静心苑思过!无本王手令,不得踏出半步!”
这一场大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决绝。
哪怕是府里最精明的探子,也只看到一个失宠发疯的弃妇,和一个暴怒无情的王爷。
……
静心苑。
果然名副其实,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推开斑驳的院门,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湿冷泥土混合着朽木的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淹没脚踝。
正中央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虬结的枝桠直刺苍穹,在惨白的月光下投射出扭曲狰狞的鬼影,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妖魔。
我遣退了所有随行的婢女。
她们如蒙大赦,逃命般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随着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我独自站在院中,任由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里没有灯火,没有地龙,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我挽起衣袖。
月光下,手腕那道青黑色的痕迹已经蔓延了一圈,像一条剧毒的小蛇缠绕在脉门之上。
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血脉钻进骨头缝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那是它的路标。
也是我的诱饵。
我闭上眼,将呼吸放缓,直至几不可闻。
灵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开,覆盖了整个破败的院落,渗入每一寸砖石,每一片枯叶。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一切动静都在我脑海中纤毫毕现。
一切如常。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只在一线之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影西斜,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突然。
极轻微的一声“咔嚓”。
那是院墙外,老槐树阴影深处,枯枝被某种并无实体的重量压断的声音。
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一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毫无征兆地越过院墙,像潮水般漫灌而入。
这股气息不是风,却比凛冬的朔风更加刺骨。
它带着死尸腐烂的腥甜,带着深渊底部的死寂,瞬间吞噬了院中仅存的一点活气。
连草丛里的虫鸣都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院墙之上,一道与夜色几乎完全融合的影子缓缓浮现。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扭曲蠕动的黑暗,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中,正在不断扩散、变形。
下一刻。
一道无形的意志锁住了我。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冰冷,高效,如同被一条毒蛇盯住了咽喉。
它在确认标记。
它在锁定猎物。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任何迟疑。
那团黑影骤然拉长,化作一道漆黑的利刃,无声地撕裂夜空,朝我直扑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