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灵玉引路
低语断断续续从枕边传来。
“未晞……”
紧接着又是一声,带着某种执拗的颤抖。
“云娘……”
一个属于死去的沈家千金,一个属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
我坐在榻沿,手指搭在他腕脉上。
指尖下的跳动虚浮无力,像一根绷紧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
每听到那两个名字交替出现一次,搭在他腕间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我到底是谁?
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还是这具躯壳里新生的怪物?
这个问题像把钝刀子,在他每一次无意识的呼唤里,在我心口来回拉锯。
但我没时间矫情。
宇文峙快死了。
那晚的刺客虽然退了,但他强行拔出毒箭的后遗症,比那一箭的物理伤害恐怖百倍。
阴寒的邪气顺着他裂开的伤口钻进骨髓,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脉。
太医院送来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黑乎乎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半。
那些所谓珍稀吊命的老参,进了他的肚子就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药苦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混着指尖那点微弱得可怜的淡绿色荧光,强行按进他的胸口。
这是我的本源灵力。
对于妖来说,这是命。
每一次输送,都感觉有人拿着勺子在挖我的五脏六腑。
空虚、晕眩、剧痛,轮番轰炸着神经。
淡绿色的光芒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分。
还有救。
只要他还想活。
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力量。虽然微弱,虽然被阴寒之气层层包裹,但那团火种始终没灭。
这男人,命硬得很。
就这样熬到了第三日深夜。
更漏里的沙子已经流尽了最后一粒。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天像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宇文峙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的脸已经不是苍白,而是透着一种死灰败色。
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像蜿蜒的毒蛇,正慢慢爬向心脏。
我握着他的手。
冰凉。
像握着一块在冰窖里冻了三年的石头。
无论我输送多少灵力,那股寒意都像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我仅剩的生机。
我要撑不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先一步倒下的时候,胸口猛地炸开一团火。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胸口最娇嫩的皮肤上。
“嘶——”
我疼得弯下腰,差点一头栽倒在宇文峙身上。
伸手去抓,隔着衣料,那块山灵玉烫得吓人。
我颤抖着手解开衣领,把玉佩掏出来。
昏暗的烛火下,原本温润的玉身此刻通体赤红,里面那缕原本静止的血丝纹路,此刻正疯狂地游走撞击,像一条急于破壳而出的血虫。
玉身在震动。
嗡——嗡——
低沉的频率顺着掌心的骨骼直接传导进大脑,震得我头盖骨都在发麻。
这不是示警。
也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吞的灵力共鸣。
这是一种暴烈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庞大的意念洪流,蛮横地冲开了我的灵台防守。
我不受控制地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脑海中,无数杂乱的画面碎片炸开。
断掉的石碑。
半人高的枯草。
坍塌了一半的屋顶,露出的房梁像怪兽残缺的肋骨。
那是……一座废弃的祠堂。
画面旋转、拉近,最后定格在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布满蛛网的黑色木门上。
门后有什么东西。
它在叫我。
那种呼唤古老而阴沉,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血的铁锈味,与我手中的山灵玉同宗同源,却比它强大千倍、万倍。
指引的方向清晰得可怕——
南方。
京城之南,沈家宗祠!
我猛地攥紧玉佩,掌心被烫出一股焦糊味,却顾不上松开。
那是沈未晞手札地图的终点。
那是所有谜团的源头。
为什么是现在?
是因为宇文峙命悬一线,这块玉感觉到了宿主的危机?还是那个死去的沈未晞留下的契约,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能救他吗?
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股推力也越来越大,简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我,逼我立刻动身。
不去,宇文峙今晚必死。
我也好不到哪去。这块玉再这么烫下去,我这点微末道行迟早被它吸干。
我低下头,看向榻上的男人。
他安静得可怕。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寒光或戏谑的眼。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脆弱的时候。
哪怕是一只野猫跳进来,都能要了他的命。
我若是走了,谁来护他?
外面全是想要他命的人。太子的人,皇帝的人,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势力,都在盯着这间屋子。
可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沈家宗祠……
那个地方,我去定了。
决断只在一瞬间。
我把那块烫手的玉佩塞回衣襟,灼痛感让我清醒了不少。
起身,走到书案前。
研墨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
说什么?
说我是妖?说我去那鬼地方找救命的法子?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太多废话。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王爷:妾身寻救命之法,暂离片刻。留下灵药三副,每两个时辰服一次,可护心脉。万勿妄动,待我归来。——云娘”
短短两行字,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把笔一扔,从怀里掏出一个翠绿的小玉瓶。
这是我这几天趁着夜色,在王府花园角落里,催生出几株灵草提炼出来的。
只有三滴。
每一滴都透着浓郁的生命力,足以让一个死人多喘几口气。
我把玉瓶压在那张字条上,放在他枕边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重新站回榻边。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个空洞好像又大了一圈。
我伸出手,指尖在那惨白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顺手把他鬓边一缕被汗水打湿的乱发拨到耳后。
动作熟练得让我自己都心惊。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照顾这个麻烦精。
“别死。”
我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
“欠我的债还没还清,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我不再看他。
转身的瞬间,眼底那点柔情被冷硬彻底取代。
吹熄烛火。
房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我闭上眼,感受着周围流动的气流。
我是山灵。
黑暗是我的面纱,风是我的裙摆。
哪怕妖力所剩无几,在这个钢铁牢笼般的王府里,想要瞒过那些凡人肉眼,依然不是难事。
身体变得轻盈,皮肤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我推开后窗,像一缕烟雾般飘了出去。
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甲卫的刀锋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但我走的是他们看不见的路。
房梁的阴影,树冠的缝隙,甚至是一阵风卷起的落叶,都是我的掩体。
我就像一只真正的魅影,贴着墙根,避开了所有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到了。
王府后院那堵两丈高的高墙就在眼前。
这里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因为墙外是一片废弃的乱葬岗,平时根本没人靠近。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两丈高,是天堑。
胸口的山灵玉还在发烫,催促着我向南。
拼了。
我咬紧牙关,调动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猛地提气。
脚尖点在粗糙的砖石上,借力腾空。
风声在耳边呼啸。
就在身体即将下坠的瞬间,手指堪堪扣住了墙头。
指甲崩裂,十指连心的剧痛让我差点松手。但我死死扣住那块砖石,借着惯性,硬生生把身体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
墙外是一片荒凉的漆黑,只有远处的枯树像鬼影般张牙舞爪。
我回头。
那座巍峨的王府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
宇文峙还在里面。
那个拿着刀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男人,现在正躺在那张床上,等着我去救命。
或者,等着给我收尸。
我攥紧了胸口的玉佩,那种灼热感顺着血脉流遍全身,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南方。
我转过身,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朝着那个未知的死地,开始狂奔。
每一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咔嚓声,都像是命运齿轮转动的脆响。
起点,也是终点。
沈家宗祠,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