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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者何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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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我是山灵

沈未晞魄散前的誓言,深深镌刻在我的灵核之上。

冰崖的呼啸寒风。

淬了毒的刀光。

还有她消散前,最后一眼的绝望与期希。

在我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震耳欲聋。

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

我不是无处可去的孤魂。

亦不是借尸还魂的替身。

我是员丘之灵。

是应那泣血之誓,跨越生死界限,为复仇与守护显化的山灵尊者。

这具皮囊,是沈未晞留下的。

它是她在这个世间最后的痕迹,也是我行走人间的凭依。

胸口的山灵玉,微微发烫。

那是契约的羁绊。

也是我力量的源泉。

至于宇文峙……

那个阴鸷、多疑,却又同样背负着深仇的男人。

或许,他是我这场宿命棋局中,唯一且关键的变数。

真相沉重。

此刻压在肩头,却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灵台清明,如雨后空山。

目标已定。

完成契约,诛杀元凶。

守护这世间该有的公道。

待一切尘埃落定。

我便回归山野,或是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牵挂。

我低下头。

掌心的山灵玉完整无缺,内里流转着莹润的光华。

它在呼吸。

与我的灵核同频共振,传递着一股磅礴而纯净的力量。

我抬眼,看向密室角落。

那尊古朴粗糙的山灵石像,在阴影中沉默伫立。

我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这是告别。

亦是承诺。

转身。

衣摆划过积尘的地面。

我步伐坚定,踏出了这尘封已久的宗祠。

……

夜色正浓。

归途的风比来时更烈,卷着皇城特有的肃杀之气。

但这风吹不散我心中的火。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皇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待噬的巨兽。

而镇北王府,就是这巨兽利爪下,最危险的囚笼。

我闭上眼。

感受着风中流动的气息。

凭借山灵对万物生息的敏锐,以及完整玉佩增幅的灵力,我像一缕融入夜色的清风。

悄无声息。

避开了外围那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再次回到王府高墙之下。

府内的气氛,比我离开时更加紧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王妃”寝院。

而是调转方向。

径直走向宇文峙养伤的主屋。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需要躲藏。

主屋灯火通明。

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浓郁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几名心腹将领守在门外。

太医拎着药箱进进出出,满脸焦灼。

我的身影突然从阴影中显现。

那几名将领大惊失色,如同白日见鬼。

“王……王妃?!”

领头的将领下意识按住刀柄,手指因过度紧张而发白。

他眼中的惊疑不定,几乎要溢出来。

深夜离府。

又鬼魅般归来。

在他们眼中,我这个“王妃”,恐怕早已坐实了“妖异”的传闻。

我并未理会他们紧绷的神经。

目光穿透雕花的门扉。

灵识探入屋内。

那里有一道微弱,却依旧顽强的生机。

他醒了。

“让开。”

我声音不高。

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本能。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袭人,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宇文峙半倚在榻上。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深邃,却又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

侍从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他。

听到门响。

宇文峙猛地抬眼。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仿佛藏着万千算计的眸子,此刻因重伤显得有些涣散。

却在看到我的瞬间。

瞳孔骤缩。

那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是显而易见的焦虑。

还有一丝……仿佛失而复得般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

“你……”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带着重伤后的极度虚弱。

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你去哪了?!外面……”

话未说完。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伤口被牵动。

他眉头紧锁,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

侍从吓得手一抖,药汁洒落在锦被上。

“下去。”

我快步走到榻边,挥手示意。

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

只剩下我们两人。

烛火摇曳。

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质问。

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眼底那抹未散的担忧,真切得不容置疑。

即便知晓我可能“非人”。

即便他危在旦夕。

他第一反应,还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这份复杂难辨的关切。

在此刻已经明晰了身份的我看来,显得愈发沉重。

我深吸一口气。

在榻边缓缓坐下。

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腕。

皮肤下的脉搏,微弱,却急促得惊人。

我调动灵核。

一丝精纯、温和的山灵之力,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那是雨后山林般的清新与生机。

与他体内残存的阴寒毒气截然不同。

宇文峙身体猛地一僵。

目光死死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却没有挣脱。

那股力量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平静,抚平了他翻腾的气血。

“你的伤,”我率先开口。

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静。

“还需静养,不宜动怒。”

宇文峙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那目光锐利如刀。

仿佛要剥开我的皮囊,看清里面的灵魂。

“外面全是禁军!钦天监的人像秃鹫一样盯着!”

他喘息着,语气中带着压抑的焦躁与后怕。

“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你到底……”

到底是什么?

想问这个吗?

我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不再躲闪。

不再伪装。

眼底的迷雾散尽,只剩下山泉般的清澈与坚定。

我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

“宇文峙。”

我唤他的名字。

声音不响,却清晰地敲击在寂静的室内。

也敲击在他的心上。

“看着我。”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某种野兽的本能,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

将那个盘旋已久、此刻终于彻底显形的真相,坦然道出。

“我不是沈未晞。”

他指尖猛地一颤。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我也不是云娘。”

他眼底的困惑与惊疑,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化作了一片空白。

我顿了顿。

感受着掌心下,他骤然加速到极限的脉搏。

以及胸口山灵玉传来的、与我灵核共鸣的微微震颤。

我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是应她血誓召唤而来。”

“携她之貌,入世寻踪。”

“诛杀元凶,守护此间公道的——山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停滞。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火光跳跃了一下。

宇文峙整个人僵在那里。

如同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封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受伤时还要苍白几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我。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那目光里。

有震惊。

有骇然。

有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巨大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反驳。

想质疑。

想斥之为荒谬的无稽之谈。

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他本能地想抽回手。

却被我轻轻按住。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透过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动。

良久。

久到屋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山……灵?”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平静地回望他。

点了点头。

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点。

一缕极其微弱、却绝非凡俗所能拥有的草木灵韵,如同初生的藤蔓。

温柔地缠绕而上。

“是。”

我再次确认。

“三年前,员丘山崖。”

“沈未晞临死前,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向天地发出的血誓,召唤了我。”

“太子宇文清,是害死她的元凶。”

“也是我必须诛杀的目标。”

我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缓缓继续。

“与你相遇,非我所谋,却是契约指引的一部分。”

“你的怀疑,你的试探,皆因我并非凡人。”

“如今,真相已然大白。”

我松开他的手。

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再有丝毫遮掩。

烛光将我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一座突然降临的、沉默而古老的山峦。

“宇文峙,现在你知道了。”

“我非你要找的未晞。”

“也非你曾以为的孤女云娘。”

“我乃应誓而来的山灵,你的盟友。”

“或许……”

“也是你无法理解的异类。”

空气凝固。

连灰尘都似乎停止了飘动。

“选择权,在你。”

最后这句话,我在寂静的房间里说得很轻。

却很重。

“是继续合作,共诛仇敌。”

“还是……”

“就此划清界限。”

说完。

我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

宇文峙依旧僵坐在榻上。

低垂着头。

墨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暴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天翻地覆般的冲击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