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赠花疑影
宇文峙转过身,那眼神深邃、空洞,噙着热切的渴盼,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那股子蛮劲儿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
我没急着答话,大口喘着气,借着擦冷汗的动作硬生生把手抽回来。
手腕上一圈红印,疼得钻心。
我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冷意,再抬头时,只剩下一脸惊魂未定的仓皇。
“看不清脸……”
我声音发哑,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那人……穿着一身极贵气的蟒袍,说话温温吞吞的,听着特客气。”
水榭里静得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宇文峙盯着我,眼珠子一错不错,目光利得像要把我脑壳掀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我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但他递花过来的时候……我只想吐。”
“那种甜腻到发齁的香味,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根本不是活人能受得了的。”
宇文峙绷紧的肩线猛地垮了一下,随即又僵得更厉害。
“蟒袍……温吞……客气……”
他嘴里嚼着这几个词,声音低得像从井底飘上来。
他转身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双手撑在窗棂上,指骨凸起,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全京城乃至全天下,以“温润如玉”著称,又常穿那一身显赫蟒袍的,除了东宫那位太子爷,还能有谁?
“阿归。”
他突然开口,也没回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情意绵绵,多了几分审视的凉薄。
“你这梦,倒是做得巧。”
这话里带着刺。
他起疑了。
也是,刚被他强行催忆,转头就梦见太子送夺命花,这巧合确实有点假。
我捂着胸口,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一丝茫然和委屈:“王爷觉得这是我想做的梦?若不是那药苦得要命,我也不会被魇住。谁乐意梦见那阴森森的玩意儿?”
把锅甩给药,再顺便抱怨一下这非人的待遇,这招最是好用。
宇文峙没接话,只盯着窗外沉沉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几步走到我跟前,高大的身量投下一片阴影,压迫感十足。
他弯下腰,视线像钩子一样在我脸上刮过。
“那花……到底长什么样?”
他语气沉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必须要得到答案的执拗,“除了蓝色,还有什么特征?”
鱼咬钩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努力回忆的痛苦状,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带,把那截上好的绸缎绞得皱皱巴巴。
“记不太清了……好像花瓣边缘颜色特别深,黑里透着蓝,跟中了剧毒似的。”
我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恐惧,“而且……那叶子不动的时候,上头好像有层幽光在流淌,看着……特别邪性。”
这描述够具体了。
冥夜幽兰,生于极阴之地,需鲜血浇灌,叶片带幽光,花瓣蓝黑。
宇文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这种东西,寻常花鸟市根本见不着,只有特殊的渠道才能弄到。而太子宇文清,最大的爱好就是搜罗天下奇花异草,还在东宫建了个巨大的暖房。
这爱好,以前是雅趣,现在在宇文峙眼里,恐怕就是罪证。
他直起腰,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茶水早凉透了,他也没察觉,端起来一口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力道大得指尖发白。
“太子皇兄……确实爱花。”
他这话说是给我听,倒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东宫暖房里,奇花异草无数。或许是你以前随本王入宫赴宴,无意间见过,这才入了梦。”
他在帮我找补,也在帮那个温润的大哥找补。
哪怕心里已经裂开一道口子,他还在试图用理智把这道口子缝上。
毕竟,那是他敬重多年的兄长,是他以为这世上除了沈未晞之外最亲近的人。
我缩在椅子里,显得越发单薄无助。
“也许吧……”我顺着他的话说,声音低若蚊蝇,“只是那感觉太真了。那人笑着把花递给我,嘴上说着安神,眼神却……像在看个死人。”
“哐当”一声。
茶杯在宇文峙手里裂成了几瓣,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溅湿了他的锦袍下摆。
他没管手上的水渍,也没管被瓷片划破的指尖渗出的血珠。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戾气,面皮微微抽动,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沈未晞死前那段日子,确实神思恍惚,经常失眠。
如果那时候有人借着关心的名义,送了所谓的“安神花”……
逻辑闭环了。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不能逼太紧,得让他自己去查,自己去发现真相。自己亲手挖出来的烂肉,才会痛彻心扉。
我没敢再说话,只是瑟缩了一下,眼神惊恐地看着他流血的手。
宇文峙深吸一口气,像是才回过神来,掏出帕子随意裹了裹手,再抬头时,脸上那层狰狞的皮已经勉强贴了回去。
他又变成了那个深情款款的镇北王,只是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吓着你了?”
声音甚至比刚才还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大概是嫌弃手上的血腥气,最后只是虚虚地在空中停了停。
“别多想,梦都是反的。”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越过我,死死盯着那盆还没被撤走的残局,眼底一片冰寒。
“这几日你就安心养着,别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王……有些事要处理。”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乐得清闲。
我乖巧地点点头,端起面前那杯冷茶,抿了一口润润嗓子。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放下茶杯,用一种极轻、极不确定的语气,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王爷。”
他脚步一顿,背影挺得笔直。
我抬起眼,目光清澈又无辜,直直地撞进他回头看来的视线里。
“您说太子殿下爱花……”
“那他养的花,都是给人看的,还是……专门用来送人的?”
宇文峙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很快就会长成参天毒树,将这对兄友弟恭的假象,彻底撑破。
这把刀,我已经递到了他手上。
至于砍向谁,就看他有多“爱”沈未晞了。
我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垂眸掩去唇边的冷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这戏,才刚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