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烟雨江南
帝都的城墙终于看不见了。
那股子压在心头的铁锈味,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开,一点点淡去。
马车在官道上跑得不快。
车轮碾过泥土,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北地那种干硬的脆响。
变得沉闷,绵软。
窗外的风变了。
不再割脸。
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还有草木腐烂又新生的味道。
我靠在车窗边框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那是江南特有的潮气。
宇文峙骑着马,走在前面。
他没穿那身晃眼的蟒袍。
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背影看着,竟然单薄了几分。
但也松弛了下来。
像是一张紧绷了三十年的弓,终于卸下了弦。
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马车。
目光穿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和我撞在一起。
没有算计。
没有权衡。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安宁。
这种眼神,我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我的灵识像干渴的藤蔓,悄悄探出马车。
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这里的灵气不一样。
细碎,绵密。
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钻进我的毛孔里。
灵核上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痕,被这股温润的气息浸润着。
那那种时刻伴随的撕裂痛感,稍微轻了一些。
虽然止不住流逝,但至少不那么疼了。
车队最后停在了一个叫栖云镇的地方。
这里不通大路。
要进镇子,得先过一座长满了青苔的石拱桥。
河道窄得只能容两只乌篷船并排过。
宇文峙买下的院子,就在河边。
推开窗,就是水。
院墙白得有些斑驳。
墙角堆着几丛乱糟糟的翠竹。
还有一口井沿都被磨得包浆的古井。
真的住下来了。
日子一下子变得很慢。
慢得能听见日影移动的声音。
清晨的雾很大。
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宇文峙起得很早。
他手里提着个竹篮,像个真正的当地农夫一样,往桥头的早市走。
回来的时候,篮子里装着还带着泥的青菜。
还有两条尾巴乱甩的鲫鱼。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乱响。
那是锅铲撞在铁锅上的声音。
接着是呛人的烟味。
他甚至不知道引火要先用干草。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他在里面咳嗽。
咳得惊天动地。
但我没进去帮忙。
过了一个时辰。
他端着一个大海碗出来了。
脸上沾着两道黑灰。
袖口也卷得高高的,露出的手臂上还有被热油溅到的红点。
“尝尝。”
他把碗递到我面前。
眼神亮得惊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
鱼肉碎得不成样子。
粥底有些发黑,应该是糊了底。
姜丝切得像筷子一样粗。
卖相实在惨不忍睹。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腥味有点重。
还有点苦。
但我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好喝吗?”
他盯着我,声音有些紧绷。
当年的亲王,面对千军万马都没这么紧张过。
我点了点头。
他又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很好。
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
他在竹荫下摆了一副棋盘。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自己跟自己下。
落子的声音很轻。
哒。
哒。
不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脆响。
倒更像是在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我躺在廊下的竹榻上。
闭着眼。
灵识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院子里的那几株兰草,感受到了我的气息。
叶片微微舒展,绿意更浓了几分。
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神迹”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会去河上。
租一条小船。
他不去雇船夫,非要自己撑篙。
一开始,船总是原地打转。
后来渐渐顺了。
夕阳铺在水面上。
像倒了一层碎金子。
他站在船尾,竹篙入水,带起哗啦啦的水声。
我就坐在船头。
把脚浸在微凉的河水里。
谁都不说话。
远处有洗衣妇捣衣的棒槌声。
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这一切真实得让人想哭。
他偶尔会停下动作。
从岸边探出的桃树上,折一枝开得正好的花。
笨拙地别在我的发间。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
那些血腥的过往,真的只是这一场大梦里的杂音。
只要我不醒。
梦就不会碎。
可梦终究是脆弱的。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隔壁。
那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平日里总在河边跑来跑去,虎头虎脑的。
今天却没声了。
宇文峙去了镇东头的药铺,还没回来。
哭声越来越惨烈。
我听到了“救命”、“活不成了”这样的字眼。
心里咯噔一下。
我起身,推开了院门。
隔壁的院子里围满了人。
那个孩子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小脸青紫。
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一个年轻妇人瘫在地上,死死抓着孩子的手,哭得几乎晕厥。
旁边的郎中在叹气。
在摇头。
在收拾药箱。
那是死亡的味道。
我太熟悉了。
我站在人群外,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救?
还是不救?
我的身体就像个破了底的瓶子。
每一丝灵力,都是用来维持人形的本源。
用一点,就少一点。
永远补不回来。
可那孩子的脸,那么小。
痛苦让他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我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忍住。
趁着没人注意,我挤过人群。
蹲在孩子身边。
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极其微弱的一丝青光,从我指尖溢出。
那是山灵最纯粹的生机。
光芒一闪即逝。
钻进了孩子的身体里。
那股肆虐在他体内的高热,像是遇到了克星。
瞬间退去。
孩子青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原本微弱得快要断绝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有力。
“活了!活了!”
有人惊叫起来。
那妇人猛地扑上来,抱着孩子大哭。
又转过身,对着我拼命磕头。
嘴里喊着“活菩萨”。
我没有说话。
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种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站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走得很快。
一直走到河边的柳树下,确信没人能看见了。
我才停下来。
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我抬起手。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斑驳地照在我的手上。
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
我的指尖。
在阳光下,竟然透了。
像是一层薄薄的蝉翼。
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轮廓。
那种透明感很诡异。
就像这只手,正在慢慢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虽然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随着体内灵力的平复,指尖又慢慢恢复了如玉的质感。
但这仅仅是表象。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空虚感,骗不了人。
我的灵体,更轻了。
一阵风吹过。
明明是暖风,我却打了个寒颤。
那是死亡的预警。
我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
强迫自己内视灵核。
原本光润的灵核上,那几道裂痕,似乎又宽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整体的光芒,也比刚出京城时,暗淡了一截。
脑海深处。
一个冷冰冰的感知,清晰地浮现出来。
没有声音。
却比任何声音都刺耳。
【灵蕴散逸: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一。
也就是十分之一还要多。
这才多久?
离开京城不到两个月。
在江南这安稳日子,也没过几天。
就为了这点短暂的平静。
为了那个孩子的一条命。
我付出的,是不可逆转的消亡。
照这个速度下去。
这偷来的岁月,还能剩下多少?
一年?
半年?
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悠悠划过。
摇橹的船娘正在唱曲儿。
吴侬软语,软糯得像糯米糕。
“郎情妾意……两心同……”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
融化在晚霞里。
美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这幅画。
听着那小曲儿。
只觉得那看不见的沙漏,正在我耳边。
沙沙作响。
每一粒沙落下。
都是我生命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