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影的告别
皇城的夜,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风里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宇文峙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
他再出来时,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阴霾。
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他的低气压下。
没人敢大声喘气。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怒火。
那是对未知真相的无力感。
太子临死前的疯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灵墟”……“钥匙”……
这些词汇太过陌生。
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而邪恶的重量。
我盘踞在书案的玉镇之中。
灵体微微收缩。
山灵玉在胸口有些发烫。
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灼热感。
仿佛有什么脏东西,正在暗处窥视。
夜色渐深。
宇文峙在前厅召集幕僚议事。
书房内空无一人。
窗外的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就在这时。
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传来。
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我心头一跳。
是“影”。
那个被炼化成式神的可怜女子。
她竟然还没有彻底消散。
波动来自皇宫深处的某座偏殿。
那里是被重重禁制封锁的死地。
一股强烈的直觉驱使着我。
必须去见她一面。
我没有惊动王府的守卫。
灵体化作一缕清风,悄然离窍。
夜空漆黑如墨。
皇宫的红墙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循着那缕即将断绝的气息飘去。
越靠近那座偏殿,空气越发阴冷。
那是一种透入骨髓的寒意。
殿门上贴满了朱砂符箓。
密密麻麻,像是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精锐禁军在四周巡逻。
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收敛了所有的灵气波动。
像是一片落叶,飘过了高墙。
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殿内没有点灯。
只有角落里的一盏长明灯。
火苗只有豆大一点。
散发着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那是灵魂腐烂的气息。
大殿中央,刻着繁复的禁锢法阵。
阵纹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阵眼中心。
一团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雾蜷缩着。
那就是“影”。
她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
黑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核心的一点灵光。
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感应到我的到来。
那团黑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像是受惊的小兽。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缓缓飘近。
在法阵边缘停下。
身上散发出柔和的青光。
试图驱散一点周围的阴寒。
“你……”
我尝试用灵识与她沟通。
声音放得很轻。
生怕震散了她最后一口气。
那团黑雾慢慢蠕动着。
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的模样。
只是面容扭曲,充满了痛苦。
一道断断续续的意念传来。
微弱得像是一根游丝:
“山……灵……大人……”
她认出了我。
在这个生命的尽头。
被邪术压制多年的灵智,终于清醒了。
“我……终于……要……自由了……”
意念中带着哭腔。
却透着一种解脱的轻松。
“好痛……这些年……真的……好痛……”
那张模糊的面孔上。
似乎有虚幻的泪水滑落。
原本猩红的双眼,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那些被操控杀戮的记忆。
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折射出无数血腥的碎片。
“杀人……好多无辜的人……”
“我不想的……真的不想……”
“可是……控制不住……”
她的意念在颤抖。
充满了深深的悔恨。
我看着这个即将消散的灵魂。
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她本不是恶魔。
只是权力的牺牲品。
是一个被强行扭曲的可怜人。
“都过去了。”
我轻声安抚着她。
传递过去一丝纯净的灵力。
“害你的人,已经遭了报应。”
“太子……死了。”
听到这话。
那团黑雾似乎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
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惨笑。
“报应……呵呵……”
“不够……远远……不够……”
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那点核心的灵光剧烈闪烁。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大人……小心……”
“还有……更大的……危险……”
我的心猛地一紧。
更大的危险?
太子已经伏诛,还有什么危险?
“太子……他……只是个……傀儡……”
她的意念变得极其艰难。
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的本源。
“他背后……有人……”
“真正的……幕后……”
我急忙追问:
“是谁?在哪里?”
“影”的灵体开始崩解。
黑气如烟般消散。
她似乎拼尽了全力。
想要把那个恐怖的秘密传递给我。
一段混乱的记忆碎片。
猛地撞入我的灵识。
画面模糊不清。
像是一场噩梦。
一座荒僻的深山古观。
终年笼罩在浓雾之中。
一座古老的祭坛前。
站着一个身披深紫色斗篷的身影。
看不清脸。
只露出一双干枯如鸡爪的手。
指甲尖长,泛着乌黑的光泽。
正在掐动着诡异的印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是比太子的邪术更加古老的存在。
画面一转。
太子宇文清跪在那个身影脚下。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他。
此刻却像条狗一样卑微。
浑身颤抖,充满了恐惧。
紧接着。
一个地名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现:
“北邙……荒墟观。”
传递完这段画面。
“影”的力量彻底耗尽了。
那团黑雾瞬间崩散。
只剩下最后一点米粒大小的灵光。
正在飞速黯淡。
在即将寂灭的刹那。
那个模糊的女子面容。
努力转向我。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无尽的警示。
她的嘴唇翕动着。
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三个字。
如同惊雷一般。
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国……师……”
我愣住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当朝国师?
那位德高望重的道门领袖?
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活神仙?
怎么可能是他?
没等我细想。
面前的灵光彻底熄灭了。
“影”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法阵失去了目标。
暗红色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
偏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那盏长明灯。
依旧孤独地燃烧着。
我独自站在黑暗中。
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从灵体的深处泛起。
这不是普通的寒冷。
这是一种被某种庞然大物盯上的恐惧。
太子死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原来我们一直面对的。
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深渊。
才刚刚露出一丝狰狞的轮廓。
北邙荒墟观。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位受万人敬仰的国师。
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低下头。
胸口的山灵玉微微震动。
原本温润的玉身。
此刻却变得冰冷刺骨。
那道潜藏在玉身深处的裂隙中。
似乎随着“国师”这两个字。
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黑气。
这是警告。
来自命运最深处的警告。
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紫色背影。
那双手。
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
仿佛正透过无尽的虚空。
缓缓向我和宇文峙伸来。
想要将我们一同拖入。
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