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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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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契约的代价

栖云镇的日光,一日比一日毒辣。

哪怕是清晨最柔和的那一缕曦光,落在我身上,也似滚油浇雪。

我坐在铜镜前。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

只是那画,像是受了潮。

轮廓边缘,泛起一层虚浮的毛边。

我抬起手,挡在额前。

阳光透过窗棂,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我的手掌。

不是血肉的红润。

是一种近乎琉璃的、死寂的惨白。

掌心的纹路,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那日救治孩童耗费的灵力,至今未曾恢复。

丹田内,原本充盈的灵海,如今只剩下一汪干涸的浅滩。

无论我如何吞吐吐纳。

江南温软的灵气,入体便散,如竹篮打水。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我借口修身养性,让宇文峙去镇上的私塾帮忙整理书卷。

自己则钻进了老秀才满是霉味的书房。

那里堆满了发黄的旧纸堆。

只有在这些故纸堆里,我才能避开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审视般的日光。

我翻遍了《搜神记》。

翻烂了《山海经》的残卷。

指尖沾满了灰尘,却怎么也擦不掉心头的阴霾。

直到第三日黄昏。

我在一本虫蛀严重的《云笈七签》夹层里,抖落出一张脆薄的宣纸。

纸上墨迹斑驳,字迹狂草。

我凑近了,借着昏暗的夕阳辨认。

“……应誓而生,愿了则散。”

“缘起性空,灵返太虚。”

“此乃天道,逆者……灰飞烟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我的眼球。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代价。

沈未晞的血誓,是我存在的基石。

如今大仇得报,基石已碎。

这具躯壳,不过是失去地基的危楼。

随时都会崩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熟悉的节奏。

是宇文峙回来了。

我慌乱地将那页纸塞回书缝。

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搓出一点血色。

“云娘?”

他在院子里唤我。

声音里透着轻快。

那是卸下重担后,才会有的轻松。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推门而出。

“在这儿呢。”

我应道。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最高明的戏子。

我开始避光。

白日里,我总是推说困倦,躲在阴凉的内室。

只有在日落后,才敢与他在院中纳凉。

我不再轻易动用灵力。

哪怕是看到院角的兰花枯萎,也强忍着不去输送生机。

我在与天争时。

我想从那无情的沙漏里,再偷出一点点时间。

哪怕是一天。

哪怕是一个时辰。

只要能多看他一眼。

宇文峙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异样。

他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

他说想在镇东头开个书画铺子。

他说要把院子里的葡萄架搭得更高些。

他说,等入冬了,给我做一件厚实的狐裘。

我笑着点头。

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只有疼痛,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存在。

然而,天道无情。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是一个午后。

一场骤雨刚刚洗刷过天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天边架起了一道彩虹,绚烂得有些刺眼。

宇文峙在井边。

他卷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节刚买回来的嫩藕。

井水清冽,激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云娘!”

他回头看我。

眉眼弯弯,眸子里盛满了雨后的天光。

“快来看,这藕多脆生,晚上给你做藕夹吃。”

那笑容太干净。

太美好。

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下意识地起身,向他走去。

我不该走过去的。

我不该走出那片屋檐下的阴影。

但我贪恋那个笑容。

我伸出手,想要接过那节白藕。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冰凉藕节的瞬间。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毫无保留地洒了下来。

那束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一把解剖刀。

它照在我的手腕上。

那一截皓腕,在强光下,失去了所有的质感。

皮肉仿佛消失了。

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壳。

里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甚至能看到血管下,那根森白的腕骨。

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雕。

宇文峙的动作僵住了。

藕节“啪”地一声,掉进了木盆里。

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的手腕上。

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怪物。

又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的景象。

笑容还在他脸上挂着。

却已经僵硬,像是一张剥落的面具。

我也僵住了。

我想缩回手。

我想把这只不像活人的手藏进袖子里。

可是晚了。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东西。

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

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的手掌湿漉漉的,却烫得吓人。

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我冰凉的皮肤,一直烫到了心里。

“宇文……”

我颤抖着开口。

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截透明的手腕。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狂奔。

他的手指在颤抖。

哪怕抓得那么紧,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屋檐下的残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死刑倒计时的钟摆。

我想解释。

我想编一个谎言。

比如说我练功出了岔子。

比如说这只是暂时的幻觉。

可是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所有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么聪明。

他怎么会不懂?

良久。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并不重。

却烫得我浑身一颤。

他猛地别过头去。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痛苦的蚯蚓。

他咬着牙。

咬得腮帮子鼓起。

似乎只要一松口,就会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质问。

没有崩溃大哭。

他只是转过身,将我整个人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是勒入骨血的拥抱。

仿佛要将我揉碎了,融进他的身体里。

以此来阻止那不可逆转的消散。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听着他那颗心脏,疯狂而绝望地跳动。

我知道。

这偷来的平静日子,结束了。

自那天起。

他变了。

他不再提书画铺子的事。

也不再提冬天的狐裘。

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哪怕是睡觉,也要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

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

似乎只有感受到那微弱的跳动,他才能安生片刻。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神经质的警惕。

每当有风吹过。

或是阳光太烈。

他都会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

像是在防备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然而。

那个敌人,不在外面。

在我身体里。

几天后的清晨。

我坐在妆台前梳发。

宇文峙站在我身后。

他拿着那把桃木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木梳滑过发丝。

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突然。

他的手停住了。

停在了半空中。

镜子里。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木梳。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那棕色的梳齿间。

缠绕着一缕长长的发丝。

那不是正常的脱发。

那缕头发,在离开我身体的瞬间。

迅速失去了黑色。

变得枯黄、灰败。

最后化作了一缕青灰色的烟尘。

消散在空气中。

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我看着镜中鬓角那一小块明显的空缺。

心沉到了谷底。

脑海深处。

那道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不再是系统面板的弹窗。

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丧钟。

【本源散逸:百分之十五。】

【形体崩溃倒计时,开始。】

宇文峙的手在发抖。

木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在这死寂的清晨。

那声音,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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