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东宫邀约
昨夜恶战留下的血腥气,黏稠得像半干的浆糊,死死糊在庭院的每一寸空气里。
无论怎么扫洒,那种源自“影”溃散后的焦臭味,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甜腻,始终萦绕鼻端。
就像陈年的墨汁泼洒在生肉上,发酵了一整夜。
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盏冷茶。
天还没亮透,宇文峙便出门了。
他走时,身上的铁甲未卸,那股子戾气比晨霜还重。
我知道他去干吗。
昨夜被“影”附身的王府护卫,哪怕生前再忠心,死后也成了沾染邪秽的祸胎。
必须烧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要扬进深井,才能断绝后患。
我和宇文峙,就像是在一条不见天日的暗河里撑船。
桨下搅动的不是水,而是随时能将人吞没的浑浊泥沙。
日头渐渐爬上墙头,光线惨白,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反倒让我灵核深处的裂痕隐隐作痛。
太子这一手反击,快得惊人,狠得直接。
昨夜刚折了他一只“影”,今早他就把这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甩在我们自以为是的隐秘上。
他不仅知道我还“活着”,更知道我藏在镇北王府。
那盆摆在角落里已经枯萎的“醉云仙”,就是他早已钉入我们命门的楔子。
临近午时,地面传来震感。
马蹄声。
笃、笃、笃。
节奏规整,沉闷有力,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这不是宇文峙那支轻骑特有的急促,这种傲慢的节奏,属于宫廷。
我放下茶盏,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只有三下。
老仆福伯颤巍巍地去开门,脊背弯得像张旧弓。
我起身,退后半步,将身形隐没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指尖微弱的灵光开始流转,随时准备暴起。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身着东宫服制的近卫。
他腰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目光却如鹰犬般锐利,毫不掩饰地扫过院内每一寸土地。
那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他手中捧着一份泥金请柬,正午的日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金芒。
“奉太子殿下敕令,特来呈送请柬。”
侍卫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听不出情绪。
“呈于镇北王殿下,及……云夫人。”
云夫人。
三个字一出,四周的风声都窒了一瞬。
太子撕破了脸皮,用这个似是而非的身份,公开了他的挑衅,施加他的胁迫。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哪。
福伯双手颤抖着接过请柬。
那侍卫不多言,甚至没往阴影里的我这边看一眼,只是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马蹄声渐行渐远,院中重归死寂。
我从阴影中走出,走到院中,从福伯手里拿过那份请柬。
上等绸缎的封面触手温凉,泥金绘着繁复的蟠龙纹样,指腹划过那些凸起的金线,感受到的是一种奢华的压抑。
我没有打开。
指尖停留在封面,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那背后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这层华丽的皮囊,死死注视着我。
院门再次被推开。
宇文峙回来了。
他几乎是踩着那侍卫离去的尾音进门的,步履带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一身玄色劲装沾满尘土,领口还有未干的露水,眉宇间那股肃杀之气浓得化不开。
进门的瞬间,他的视线就锁定在我手中的请柬上。
原本就冷硬的线条,瞬间绷紧如铁石。
“什么东西?”
声音低沉,压着一丝极度危险的紧绷。
我没说话。
只是抬手,将请柬递了过去。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过。
指尖过度用力,那坚硬的封面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几乎变形。
唰啦一声。
柬帖被粗暴地展开。
他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工整却虚浮的馆阁体字迹,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带着院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极冷的弧度。
那根本不是笑,是怒到极致后的面部抽搐,带着几分狰狞。
捏着请柬的手指关节,已然泛出青白之色,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蜿蜒的蚯蚓。
“呵。”
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满是荒谬与嘲弄。
“庆贺……重逢之喜?”
砰!
请柬被他猛地砸在面前的石案上。
石案震颤,那声音如惊堂木拍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鸿门宴。”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字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猛地转身,那双沉黯的眼底,担忧与暴戾在疯狂翻涌,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吞噬。
“你不能去。”
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下了断言。
“京城是他的地盘,东宫更是杀机四伏的龙潭虎穴。他既然敢下帖,就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只是走到石案边,重新拾起那份被他摔得有些散乱的请柬。
指尖拂过落款处。
那里盖着一方殷红的太子印鉴。
就在触碰到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指尖缠绕而上,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直逼我的灵核。
就是这股气息。
与昨夜那个名为“影”的怪物,与那盆“醉云仙”花根深处的污秽,同出一源。
冰冷,黏腻,充满贪婪。
我抬头,看向宇文峙。
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明灭不定。他的担忧像一堵厚实的墙,企图将我死死护在身后,隔绝一切风雨。
但这堵墙,挡不住太子的阳谋。
对方已经出招,将战书明晃晃地甩到了我们脸上。
躲?
躲就是怯懦,只会给他更多暗中下手的借口,让他像猫戏老鼠一样,一点点蚕食我们的生存空间。
只有迎上去,才可能在刀光剑影里,博得一线生机,亲手撕开他那张伪善的面具。
我将请柬轻轻放回石案。
那方印鉴的红,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像一滴刚凝固的血泪。
“去。”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连我自己都有些诧异。
但这一个字,却斩断了所有退路。
宇文峙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我,眼底的风暴几乎要溢出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在请柬上轻点,那丝阴冷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去。
“正好当面问问,他为何要送我那盆花。”
话音很轻,落在他耳中却如惊雷。
他瞬间懂了。
那盆花,不是礼物,是线索,是刺向太子心脏的第一把匕首。
宴无好宴。
但宴席,亦是战场。
他久久地沉默。
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挣扎,权衡。那双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交战。
终于,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强行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杀意。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我陪你。”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扫过庭院,越过高墙,仿佛已经看到了东宫那扇朱红大门后隐藏的刀光剑影。
“但要记住,”他声音压低,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宴上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太子此人,心思诡谲,手段阴毒,远非昨夜那些只会蛮力的东西可比。”
我点头。
灵核深处,因那印鉴气息而起的震颤还未平息。
这不是恐惧。
是本能的警惕,更是猎手嗅到了同类气息时的兴奋。
东宫,对我而言,或许比宇文峙想的更危险。
但也更重要。
那里,可能藏着我灵体消散的真相,藏着太子掌控那种邪异力量的秘密。
这场邀约,是把脖子伸进绞索,还是探入虎穴取子,全看今晚。
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起伏的殿宇,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而惨烈的血红。
明日,注定不会平静。
宇文峙凝视着天边那抹血色,忽然冷冷开口。
“他既然敢请,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收回视线,转向我。
眼底的深邃化为一片冰冷的算计,像是在深渊中磨砺已久的刀锋。
“不过,去之前。”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案上的请柬,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得先送太子一份‘厚礼’。”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低沉如恶鬼低语。
“一份让他永生难忘的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