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当堂对峙
“影”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所有虚伪的平静。
它站在那里,不属于阳世。
那是一团从墓穴壁画上走下的阴翳,周身散发的寒意让花厅内暖融的春意荡然无存,连琉璃灯盏的光晕都黯淡了几分。
它空洞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活人,最终,被无形的线牵引,定格在我身上。
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并非视觉的接触。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灵魂层面的冰冷刮擦。
山灵玉在胸口灼烫,那缕血丝纹路突突跳动,既是沈未晞怨念的共鸣,也是我自身灵核对这死寂邪物的本能排斥。
手腕上那道青黑痕迹,也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太子宇文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温和,宛若法官宣读判决:
“去,好好看看……这位镇北王妃,可是你从前侍奉过的……沈未晞,沈小姐?”
“影”僵硬的脖颈,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是生锈机括在转动。
它空洞的目光,化作两盏幽绿的鬼火,在我脸上缓缓移动,从眉骨到下颌,一寸寸地“审视”。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非人的辨析。
时间被无限拉长。
花厅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微响,能听见某些宾客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
宇文峙站在我身侧,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紧,杀气凛冽,却又被某种更深的忌惮强行压制。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决定下一步行动的信号。
终于,“影”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
一个干涩、机械、不带任何起伏的音节,从它喉间挤了出来,像碎冰摩擦。
“她……”
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非……”
空气凝固成了冰块。
“……沈小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宾客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投向我的目光瞬间充满了赤裸裸的惊惧与排斥,我成了瘟疫的源头。
“……气息……”
它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聚焦”了一瞬,直刺我的灵核深处。
“……异类……”
异类!
这两个字,是最终判决,带着非人的权威,狠狠砸下!
屈辱,化作冰冷的尖刺,瞬间贯穿我的神魂。
不是因为被污蔑,而是因为被这样一个剥夺了意志的傀儡,用如此冰冷的方式,宣判为“非我族类”。
愤怒在血脉中奔涌,山灵的高傲让我几乎要立刻释放力量,将这虚伪的宴席连同这邪祟一同摧毁!
但更强烈的,是一股冰冷的担忧。
我猛地看向宇文峙。
他会信吗?
在这样公然、恶毒的指认面前,在我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同盟面前,他的立场,是否会动摇?
太子的目的,不仅仅是杀我,更是要诛心!
他要离间我们,让宇文峙孤立无援,甚至……借他之手除掉我!
宇文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瞬间,他眼底翻涌过无数情绪——震惊、被挑衅的暴怒、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连我也无法解读的晦暗。
那晦暗,是怀疑的种子,还是被触及逆鳞的极致危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人们以为他会迟疑,会质问,会迫于这“妖孽祸水”的压力而顺势将我推出去。
他动了!
不是后退。
而是猛地一步踏前!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将我完全挡在了身后!
他的背影,是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铁壁,隔绝了所有投向我的惊恐、猜忌和恶意的目光。
他直面太子,脸上再无一丝犹豫或动摇,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桀骜的强硬。
声音斩钉截铁,是寒铁交击,响彻整个死寂的水榭:
“殿下!”
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与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以为,凭一具受妖法操控的傀儡,信口雌黄的几句鬼话,便可污蔑本王的王妃,动摇我镇北王府的根基吗?!”
他竟直接将“影”斥为“傀儡”,将太子的指控定性为“妖法污蔑”!
这一下,不仅宾客们惊呆了。
连太子宇文清脸上的温润假面,也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没料到,宇文峙会如此毫不留情地、公开地站在我这边,甚至不惜直接顶撞他!
局势,瞬间逆转!
太子脸上的温润假面彻底冰封,眼底寒芒乍现,阴影中有毒蛇昂首。
他未看宇文峙,目光越过那堵坚实的背影,死死钉在我身上。
“峙弟,”太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金属刮擦般的冷硬,“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描摹我方才舞剑的残影。
“这身法,这气韵,引动微风,契合自然,岂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便是江湖一流的剑客,亦少有这般……近乎妖异的灵动。”
他刻意加重了“妖异”二字,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疑的宗室朝臣,语气带着悲天悯人的惋惜。
“尤其……是经历大难、失忆复生之人该有的?峙弟,你清醒一点!莫要被妖物迷了心窍,铸成大错!”
“妖物?”
宇文峙嗤笑一声,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火。
“皇兄是说,一个在围场狼群中救下臣弟,在王府护得臣弟周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探查真相的‘妖物’?”
他猛地回身,指向我,目光却锐利如刀地扫过全场。
“若她是妖物,那背后屡施暗算、炼制邪祟、意图祸乱朝纲的,又是什么?!”
他不再给太子混淆视听的机会,直接将矛头指向最核心的罪行!
太子脸色一沉:“峙弟!休要胡言!转移话题也掩盖不了此女的异常!”
“异常?”宇文峙步步紧逼,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臣弟倒要问问皇兄,为何对一介女流的舞姿如此在意,却对员丘山崖的‘意外’,对东宫地底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避而不谈?!”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
“皇兄今日设宴,究竟是庆贺,还是审问?!”
“若是审问,何不将三年前沈小姐遇害一案,摊开来,让宗正寺、让满朝文武,看个分明!”
“你!”
太子霍然起身,脸上闪过惊怒。
他没想到宇文峙竟敢在公开场合,如此强硬地撕破脸皮!
水榭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弓弦拉满,随时会断。
支持太子的臣僚蠢蠢欲动,与宇文峙交好的武将则手按剑柄,眼神警惕。
一场家宴,已然演变成朝堂交锋的战场。
老皇帝坐在上首,面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权衡着利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陛下!王爷!太子殿下!”
一名东宫属官连滚爬爬地冲进水榭,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好了!”
“镇……镇妖塔……塔顶的辟邪珠……不……不见了!”
“什么?!”太子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何时发现?如何不见的?”
那属官伏地颤抖:“就在……就在方才宴席之时!塔内守卫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但……但辟邪珠……就凭空消失了!”
“只……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极淡的……”
“草木清气!”
草木清气!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我的身上!
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镇妖塔,供奉前朝辟邪宝珠,镇压皇城邪祟,事关国运!
此刻宝珠失踪,现场竟留下与我方才舞剑时流露气息相似的“草木清气”!
这不再是“疑似妖物”的指控。
这是盗窃镇国重宝的滔天大罪!
太子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惊怒交加,更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
他压下情绪,沉声道:“父皇!峙弟!此事蹊跷!镇妖塔守卫森严,宝珠竟无声无息失踪,且留有异样气息……恐怕非人力可为!为保社稷安稳,需立刻彻查!”
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我。
“在真相查明之前,恐怕要委屈……云夫人,暂留东宫,配合调查了!”
宇文峙上前一步,再次将我护得滴水不漏。
他周身煞气冲天而起,冰冷的杀意席卷了整个水榭。
“谁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