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太子遗言
那本密册并不厚。
它却重得像是一座压在人心头的山峦。
每一页纸张都记录着足以倾覆王朝的罪证。
宇文峙将其捏在手中。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种触感仿佛握着一块刚从炭火中取出的烙铁。
灼痛感顺着掌心蔓延。
直直地烫进了整个大周王朝摇摇欲坠的根基深处。
太子宇文清已经疯了。
他的疯狂早已超越了对皇权渴望的界限。
他正拖拽着这片江山社稷一同坠入无底的深渊。
朝堂之上早已是风声鹤唳。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重臣们如今个个面如土色。
一种比宫变更加刺骨的寒意悄然弥漫在金殿的每一寸地砖之上。
肃清残党的行动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迅疾。
手段之酷烈更是令闻者胆寒。
刑场的泥土被一层又一层温热的鲜血浸透。
夜风中似乎都夹杂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那些绝望的哀嚎声夜夜不绝于耳。
宇文峙坐镇中枢。
他面容冷峻如铁。
一道道冰冷无情的命令自他薄唇中吐出。
那些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刃。
精准而残酷地剜除着太子遍布朝野的毒瘤。
他身上的戾气一日重过一日。
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常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
就连我隔着灵契远远感知。
灵核深处都会泛起一阵微弱且刺痛的排斥感。
这种肃杀的气氛一直蔓延到了天牢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特制的囚室。
四壁刻满了压制灵力的繁复符文。
太子宇文清便被囚禁于此。
他的生机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急速流逝。
邪阵反噬带来的重创正在吞噬他的内脏。
阴谋败露的绝望更是击垮了他仅存的意志。
这日深夜。
更漏声沉闷。
宇文峙屏退了所有随从。
他只身一人踏入了这座阴森潮湿的死亡牢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是肉体腐烂与药石无效后散发出的衰败气息。
墙壁上的油灯光芒昏暗。
摇曳的火苗将影投射在光秃秃的石壁上。
那些影子扭曲拉长。
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索命鬼魅。
太子被粗大的寒铁链锁在墙角。
昔日温润如玉的储君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的他形销骨立。
面色呈现出一种死气的青灰。
花白的头发如同枯草般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的眼眶深陷得吓人。
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诡异。
当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时。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
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不甘余烬。
宇文峙缓步在他面前站定。
玄色的王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凝固的暗红血液。
他沉默地俯视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个曾与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这个最终与他不死不休的仇敌。
宇文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胜利者应有的快意。
也无兄弟阋墙后的悲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来看我……最后的下场?”
太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如同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
那语气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嘲讽笑意。
“我的好……峙弟。”
宇文峙没有回答这句挑衅。
他的声音平稳而冰冷。
仿佛在审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与羯奴的交易还有哪些同谋?”
“除你之外。”
“朝中还有谁参与?”
太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
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虾米。
仿佛连破碎的肺叶都要一并呕出来。
过了好半天。
他才勉强止住咳喘。
他缓缓抬起那张惨白的脸。
嘴角挂着猩红的血沫。
眼神却亮得骇人。
“同谋?”
“哈哈哈……”
他低哑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囚室中回荡。
充满了荒诞与悲凉。
“这满朝朱紫。”
“谁人清白?”
“谁人……不曾在我与你这‘贤王’之间下注投机?”
“成王败寇。”
“何必再问!”
他大口喘息着。
目光死死盯住宇文峙。
眼里充满了怨毒与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
“你以为你赢了?”
“肃清了我的党羽。”
“稳住了朝局。”
“甚至……得到了那山灵的倾心?”
他刻意加重了“倾心”二字。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揣度。
宇文峙眉头微微蹙起。
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太子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
身上的铁链发出一阵哗啦作响的刺耳声。
“峙弟。”
“你可知……”
“你。”
“陛下。”
“乃至这天下庸碌之人。”
“都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你们看到的只是权位。”
“只是疆土!”
“你们根本不懂……”
“不懂我所追求的。”
“是何等……伟大的道!”
他的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
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龙脉?”
“国运?”
“那算什么!”
“不过是这方天地的……皮毛!”
“真正的奥秘。”
“藏在‘灵墟’之中!”
“那是万灵起源之地。”
“是超越生死、执掌法则的终极之门!”
“灵墟?”
宇文峙终于开了口。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显然触动了他的神经。
“没错!灵墟!”
太子眼神狂热。
仿佛整个人都处于回光返照的亢奋之中。
“唯有至纯至强的灵体本源。”
“才能感应并打开通往灵墟的缝隙!”
“我苦心谋划。”
“炼化万灵。”
“培育‘影’。”
“甚至不惜引来你这山灵……”
“所有的一切。”
“都是为了积聚足够的力量。”
“去叩开那扇门!”
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虚空。
仿佛那扇门此刻就矗立在眼前。
“只要踏入灵墟。”
“便可超脱凡俗。”
“成为真正的……神祇!”
“届时。”
“区区皇位弹指可灭!”
“这天下。”
“这众生。”
“都将是吾之玩物!”
他的狂言骇人听闻。
充满了极致的偏执与野心。
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依然毫无悔意。
反而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疯狂幻梦之中。
觉得自己是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
宇文峙冷冷地看着他。
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太子嗤笑一声。
他的气息愈发急促。
生命之火正在快速熄灭。
但他眼中的恶意却愈发浓烈。
他死死盯着宇文峙。
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狞笑。
那笑容混合着恶毒与幸灾乐祸。
“峙弟。”
“你错了……”
“你根本不知道。”
“你身边那位‘山灵大人’……”
太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钻入耳膜。
“她。”
“才是真正能打开‘灵墟’的……”
“钥匙啊!”
此言一出。
如同平地惊雷炸响!
连宇文峙那万年冰封般的表情也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太子看着他的反应。
满意地大口喘息着。
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我得不到……”
“你也守不住!”
“这天下……无人能守!”
“她的存在本身……”
“就是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
“哈哈……”
“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太子的头颅猛地一歪。
眼中狂热的光芒彻底熄灭。
气息断绝。
他死了。
带着他那惊世骇俗的野心。
也带着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遗言。
囚室内。
只剩下铁链冰冷的回响。
还有宇文峙僵立在原地的身影。
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显得格外孤寂。
“灵墟”……
“钥匙”……
太子的临死狂言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
瞬间打破了刚刚平息的局面。
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未知的惊涛骇浪。
正在暗处无声地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