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重伤守护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光怪陆离。
窗外炸开了锅。侍卫的咆哮、刀剑出鞘的金石之音、钦天监那帮道士惊恐的叫嚷,混乱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用来。
但我听不清。
哪怕他们就在几步之外,我也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具正在迅速变冷的身体。
他的血,还在流。
那个可怕的伤口在他的左后背,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着生命。我手忙脚乱地按上去,温热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挤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太快了。
这种流逝的速度不正常。
胸口的山灵玉突然滚烫,那是沈未晞残留的本能在尖叫。
毒。
一种专门针对生机的阴寒剧毒。
我低头看去,宇文峙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下,一条条青黑色的纹路正像活过来的毒蛇,疯狂向着心口游走。
“太医!死哪儿去了!传太医!!”
我吼得破了音,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提着药箱的老头被侍卫连拖带拽地扔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胡子都白了,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看他!快看他!”
我一把薅住那太医的领子,将他按在宇文峙身前。
剪刀裁开衣袍的声音格外刺耳。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那里已经不仅仅是流血,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腐烂扩散。
老太医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
噗通。
他直接跪在地上,脑袋把地板磕得砰砰响:“王爷……这……这毒入心脉……见血封喉啊!臣……臣无能为力……臣这就开方子吊命……”
吊命?
那就是等死的意思。
“滚!”
我一脚踹在老太医肩膀上,将他踢得滚出去老远。
废物。全是废物。
宇文峙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也在一点点松懈。那只手正在变凉,像块握不住的冰。
他要死了。
这个刚刚才说“你是我的”的男人,这个扬言要护着我的男人,就要死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我的心脏,狠狠揉捏。
这不仅是死了一个庇护者,更是……
我不允许。
我还没同意,阎王爷凭什么收人?
什么人妖殊途,什么身份败露,什么会被当成怪物烧死。
去他妈的。
我一把撕开自己碍事的袖口,双手猛地交叠,重重按在他冰冷的心口。
闭眼。
神识下沉,直坠灵核深处。
给我醒过来!
嗡——
体内沉寂的山灵本源被强行唤醒。那是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带着草木生发的蓬勃生机,顺着我的经脉疯狂奔涌,汇聚于掌心。
青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起。
那不是凡火,是我的命。
我不顾一切地将灵力灌入宇文峙的身体。
光芒笼罩住他惨白的面容,顺着毛孔钻进去,追逐着那些肆虐的毒素。
嗤——
极度的阴寒顺着灵力的连接反扑回来。
那毒竟然能污染灵力!
就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手臂一路扎进我的灵核,疼得我浑身痉挛。
“唔!”
喉头一阵腥甜,我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不够。
这点力量还不够压制毒性。
我眼底泛起狠戾,再度压榨灵核。本源在燃烧,这种透支的痛苦比剥皮抽筋还要剧烈。
更多的青光涌出,我的手臂甚至开始因为灵力过载而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化。
周围的侍卫和太医都看傻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我,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有人甚至吓得后退了几步,口中喃喃着“妖……妖孽……”
看吧。
看清楚了。
我就是妖。
我没空理会那些惊恐的视线。我的灵识已经变成了最为敏锐的触须,死死锁住宇文峙胸口那团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同时,另一部分灵识轰然炸开,横扫整个王府。
我是山灵。
草木皆兵。
王府的一草一木,地下的根须,墙角的苔藓,都在这一刻映入我的脑海。
只要是有药性的,只要是能救命的。
找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竖瞳,那是妖力全开的征兆。
视线锁定离我最近的一个侍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去!东南角假山后第三块青石板下,有一株三叶紫纹的‘地心兰’,连根带土,全部取来!现在!”
那侍卫被我骇人的模样吓住了,愣了一瞬。
“快去!”我厉喝一声,周身气浪翻滚,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是……是!”那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我转头看向另一个早已吓瘫的太医:“西院药圃最阴湿的那个墙角,有一种开着米粒大小白花的草,叫‘寒露草’,我要它的汁液!三钱!立刻!”
“你也去!厨房水缸后面有些褐色的菌类,全给我刮下来!”
我的命令简洁、精准、不容置疑。
那些藏在王府角落里,连花匠都不一定知道名字的野草,在我眼里全是救命的良药。
恐惧有时是最好的鞭策。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质疑一个发疯的“妖女”。
很快,带着泥土腥气的草药被送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假手于人。
单手维持着灵力输送,另一只手抓过那株泛着微弱灵光的地心兰,直接在掌心揉碎。
这一幕若是被懂行的炼丹师看到,怕是要痛骂暴殄天物。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
绿色的草汁混合着寒露草的浆液,还有我掌心渗出的血液。
我捏开宇文峙紧闭的牙关,将这团混合物一点点给他渡了进去。
掌心的灵力瞬间加大了输出,化作催化药力的烈火。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
我要在他的身体里打一场仗。
一边要用灵力护住他脆弱不堪的心脉,一边要驱使药力去绞杀那些顽固的毒素。稍有不慎,两股力量的冲撞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我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那是生命力透支的征兆。
指尖开始变得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淡青色脉络。
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
宇文峙,你给我撑住。
你说过要护着我的,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把这王府拆了给你陪葬。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他的眼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永恒。
每一息都是煎熬。
终于——
掌心下那具冰冷的躯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心头狂跳,立刻低头查看伤口。
那些狰狞的青黑色毒纹,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不甘地退缩、消散。伤口处流出的血液,虽然依旧发黑,但已经带上了一丝鲜红。
赌赢了。
我紧绷的那根弦猛地松了一半,巨大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我。
但我不敢撤手。
我继续输送着灵力,直到那些毒纹完全褪去,直到他胸口那种濒死的寒意被温热取代。
“唔……”
一声极低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在挣脱某种可怕的梦魇。眉头死死锁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在做梦。
而且是一个极度痛苦的梦。
我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
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未晞……”
这两个字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的动作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泛着酸,带着疼。
沈未晞。
哪怕到了鬼门关,你喊的还是她的名字。
我是该替这具身体的原主感到高兴,还是该替此刻拼命救你的自己感到悲哀?
“别……别走……”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助,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我垂下眼帘,看着这个即使在昏迷中也满脸痛苦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手上的灵力输送却并没有停。
就在我准备撤回灵力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动了。
那只原本无力垂下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最后准确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手指死死收紧,指节发白。
他似乎从那个关于“沈未晞”的深渊噩梦里挣扎出了一丝清明。
头微微偏向我这边,嘴唇再次翕动。
这一次,不再是那个死人的名字。
“……云娘……”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但他确实是在叫我。
不是沈未晞,是云娘。
那个被他当成妖女、当成怪物的云娘。
我愣住了,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连呼吸都忘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
这几个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别……离开……”
说完这句,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他彻底昏睡过去。
夜风从破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我就这么僵硬地跪坐在地上,任由他抓着我的衣角。
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酸甜苦辣咸,像打翻了五味瓶。
最后那句“别离开”,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是透过这具身体,对着那个早已逝去的白月光说的?
还是……
对着此刻一身狼狈、为了救他不惜暴露妖身、被千夫所指的云娘说的?
我看着他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伸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我的心尖也跟着颤了一下。
宇文峙。
你这笔糊涂账,等你醒了,我们再慢慢算。
现在,先把你的命给我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