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太子·点破
藏书阁归来后,我像一枚被重新打磨过的箭簇,目标明确,弦已拉满。
白日里,我对着满院子的残花败柳发呆,偶尔咳嗽两声,拿帕子去拭并不存在的血迹。
宇文峙来得少了,大约是那本《山灵志异》让他心里生了刺,既想用我,又怕被我吞噬。每次来,他都站在三步开外,目光在我身上刮骨疗毒似的扫视,试图找出我生出“二心”的证据。
我由着他看。做戏嘛,谁不会?
平静是被一声尖细的通传撕碎的。
那日午后,我正凭窗而立,看着庭院里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肥白,在渐暖的日光下,像一只只即将溺毙的鸽子,散发着甜腻的衰败气息。山灵玉贴在心口,那缕血丝纹路近日愈发清晰,仿佛沈未晞的怨念在时刻叩问进度。
“太子殿下驾到——”
这声音太近,近到根本没给镇北王府留出反应的时间。
宇文峙从书房冲出来的速度快得惊人,衣摆带翻了门边的花几,平日里的沉稳气度喂了狗。他在回廊迎上那那一抹月白身影时,脸上已经挂好了面具,惶恐、惊讶、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兄怎的突然来了?臣弟未曾远迎,死罪。”
我立在窗后,冷眼看着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太子宇文清。
他穿着一袭月白常服,笑容如春风拂面,目光却似浸过冰水的银针,看似无害,落点却精准而寒凉。听见宇文峙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笑:“听闻峙弟寻回未晞妹妹,孤心甚慰。今日得空,特来瞧瞧。”
我被嬷嬷引着,上前行礼。低头的瞬间,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我身上细细扫过,不像宇文峙那种带着灼热与评估的凝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如同古董商在鉴定一件赝品,寻找着每一处与真品不符的细微裂痕。
“妾身……见过太子殿下。”我福身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折扇托住了手臂。
“自家兄妹,跪什么。”
宇文清的声音温润如玉,动作却极轻浮。折扇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瞳仁颜色极浅,琥珀似的,里面却没装任何情绪,干净得令人恐惧。他凑得很近,鼻翼微动,像是在嗅闻什么味道,随后遗憾地叹了口气:“像,皮囊真是像极了。可惜啊,未晞妹妹身上是冷梅香,你身上……”
他笑了一声,收回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是一股子土腥气。”
我心头猛跳,面上却要装出惊惶失措,眼眶适时地红了一圈。
宇文峙一步跨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身后,赔笑道:“皇兄说笑,归儿身子弱,常年服药,许是药味冲了些。”
“归儿?”宇文清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沈归,身归何处……寓意是不错。只可惜,名字能改,命格难改。”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随手抛着玩。
那玉佩通体苍翠,雕工精湛,乍一看竟与我怀中的山灵玉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玉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灵韵,更像是个用来讽刺真品的拙劣笑话。
“孤最近得了块玉,说是能通灵。”宇文清瞥了宇文峙一眼,语气闲适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书上说,山灵这东西,最是邪性。请神容易送神难,稍有不慎,可是要被反噬得骨头渣都不剩的。”
宇文峙面色微变,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青。
“皇兄多虑了,不过是块顽石。”
“是不是顽石,峙弟心里清楚。”宇文清往前逼近一步,越过宇文峙的肩膀,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他唇瓣微动,声音极轻,轻得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你说是不是,云娘?”
不是未晞。
也不是沈归。
是云娘。
我是山灵,无名无姓,借契约者之名为名。唯有在员丘山的古籍中,或是极少数知晓秘辛的人口中,才会将未成形的山灵唤作“云娘”。
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我是假的,甚至连我的根脚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我死死咬住舌尖,利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镇定,没让脸上的惊恐泄露半分。
宇文峙的背影猛地僵硬,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宇文清很满意看到这种反应,他低笑出声,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再次袭来。他伸手拍了拍宇文峙的肩膀,力道之大,震得宇文峙身形微晃。
“峙弟,这局棋,才刚开始下。别光顾着盯着眼前的‘车马’,小心自家‘帅’位不保。”
说完,他根本不在意宇文峙难看至极的脸色,大笑着转身离去。路过我身边时,他脚步一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耳语:
“小东西,别让人把你卖了,还在帮人数钱。东宫的大门,倒是随时为你敞开。”
那股浓烈的龙涎香终于淡去,混着庭院里腐烂的玉兰花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宇文清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宇文峙。
他背对着我,久久没有动弹。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透那层厚重的阴霾。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孤狼,正在压抑着嗜血的冲动。刚才宇文清那一声“云娘”,不仅仅是揭穿了我的身份,更是直接将宇文峙所有的筹谋扒了个精光,赤裸裸地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既然他已经知道,那这层窗户纸,也就没有再糊着的必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试探。
宇文峙猛地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温柔、算计、隐忍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伪装,只有赤裸裸的杀意与逼问。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把我逼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一字一顿地问:
“他刚才,叫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