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无声的寻觅
江南的雨,总是落得缠绵。
像是一道湿润的屏障,隔绝了栖云镇外的世界。
我坐在竹榻上。
目光穿过屋檐落下的雨帘。
远处的石桥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并不是因为雨雾。
而是我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纱。
自从那根青丝飘落后,这种模糊感就日益加重。
小院很静。
静得能听见我体内灵韵流逝的声音。
沙沙的。
像沙漏里的细沙,不知疲倦地泻下。
宇文峙不在家。
这半个月来,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天还没亮,马蹄声就会敲碎清晨的薄雾。
那是他离去的声音。
等他再回来时,往往已是深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近乎透明。
阳光透过皮肤,看不到血色的脉络。
只有一片苍白的虚无。
我试着握紧拳头。
没有实感。
就像握住了一团空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打破了死寂。
我撑着竹榻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院门被推开。
宇文峙走了进来。
他没打伞。
玄色的劲装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
滴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看起来很狼狈。
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那一向挺拔的脊背,此刻竟微微有些佝偻。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是在灰烬中死灰复燃的炭火。
“云娘。”
他喊了我一声。
声音沙哑,带着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
他大步向我走来。
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
我也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带来一股混杂着山林草木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
那是用上好的软绸,一层层裹着的。
他的手在抖。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泥垢。
那是他曾在那位地师门前长跪不起的证明吗?
还是他在深山挖掘时留下的痕迹?
我不得而知。
但我心头猛地一酸。
“你看。”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绸布。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
一枚鸽卵大小的物件露了出来。
深褐色。
形状并不规则,像是个畸形的椭圆。
表面布满了干裂的纹路。
乍一看,就像河滩上随处可见的顽石。
但我感觉到了。
一股厚重而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大地的味道。
是泥土深处,孕育千年的精魂。
这气息与我同源。
让我干涸的灵核,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渴望。
“这是地魄玉髓。”
宇文峙把那块“石头”托到我眼前。
眼神急切,像个献宝的孩子。
“我求了很久……那个地师后人说,这是千年地脉的精华。”
他喘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它能温养灵核。”
“云娘,它或许能……延缓……”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是他不敢触碰的禁忌。
也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死刑判决。
我看着他掌心的玉髓。
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里面的期盼,卑微得让人心碎。
我无法拒绝。
哪怕知道这只是徒劳。
我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那枚玉髓。
温热。
并不烫手,却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就像是濒死的人,被注入了一口生气。
灵核深处那几道恐怖的裂痕,仿佛得到了滋养。
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舒服得让我想要叹息。
“感觉怎么样?”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
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点点头,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很暖和。”
我说的是实话。
“好像……真的有用。”
这也不全是假话。
但我没告诉他的是。
在那股暖流涌入的同时。
灵核裂隙的边缘,那丝潜伏已久的阴冷气息。
动了一下。
那是一股极难察觉的蠕动。
像是沉睡的毒蛇,嗅到了猎物的腥气。
它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外来的地气。
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那是当初那块太子仿品玉留下的祸根。
它在借机壮大。
但我不能说。
看着宇文峙眼中瞬间爆发出的狂喜。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猛地抱住了我。
力气大得惊人。
像是要把那枚玉髓,连同我一起,揉进他的骨血里。
“太好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
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进我的衣领。
“我一定会留住你。”
他在发誓。
向那虚无缥缈的天命宣战。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心中却是一片荒凉。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希望。
那就让他多做一会儿梦吧。
哪怕这梦醒来,是更深的深渊。
晚膳时,雨还在下。
屋内的油灯有些昏暗。
宇文峙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
一碗莼菜羹,一碟清蒸鱼。
很简单。
但他一直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
他看着我,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有了那玉髓,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我机械地张嘴。
咀嚼。
吞咽。
食物在嘴里,如同嚼蜡。
味觉正在离我远去。
我喝了一口莼菜羹。
清淡顺滑。
就在我要咽下去的时候。
舌根忽然碰到了一样异物。
硬硬的。
小小的。
混在软糯的莼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动作一顿。
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
那东西从牙床上脱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借着喝汤的动作,我悄悄把它吐在了手心里。
借着灯光。
我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颗牙齿。
我的后臼齿。
它静静地躺在我苍白的掌心。
没有血迹。
只有惨白的牙根,像是枯死的树桩。
它甚至没有给我带来一丝疼痛。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掉了。
就像这具身体。
正在一点点地崩塌,瓦解。
我迅速合拢手掌。
死死攥住那颗冰冷的牙齿。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但我感觉不到疼。
“怎么了?”
宇文峙觉察到了我的停顿。
关切地看过来。
“是不是羹太烫了?”
我抬起头。
迎上他担忧的目光。
努力控制着面部僵硬的肌肉。
弯起嘴角。
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没有。”
声音很轻。
“羹汤……很鲜。”
他信了。
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剔去鱼刺。
放进我碗里。
“鲜就多喝点。”
我低下头。
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掌心里的那颗牙齿。
硌得我生疼。
但我只能继续吃。
小口小口地吃着。
假装一切都在变好。
假装这顿饭,充满了希望。
【灵蕴散逸:百分之十七】
冰冷的数字。
毫无感情地悬浮在我的灵台之上。
它没有因为那块玉髓而上涨哪怕一点。
反而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窗外的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打在芭蕉叶上。
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悲剧的戏码。
敲着催魂的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