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春去秋来
孙医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小院的门扉轻轻合上。
那声轻响,像是隔绝了尘世最后的喧嚣。
宇文峙在门边站了很久。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像是一杆折不弯的枪,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真相如刀。
剔除了所有侥幸的腐肉,只剩下血淋淋的骨头。
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阴霾已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副温和却坚定的模样。
他走到榻边,伸手替我掖了掖毯角。
动作轻得怕惊落了灰尘。
“阿忘睡了?”
我问。
嗓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
“睡了。”
他在榻沿坐下,握住我露在外面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
有些烫人。
这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一路烧到了心口。
但我尝不出味道。
桌上那碗他熬了两个时辰的药粥,正冒着热气。
米香在此刻只是个概念。
我端起碗。
机械地吞咽。
像是在往一口枯井里填土。
为了这具皮囊不至于立刻坍塌。
为了能多看这对父子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日子就这样在药香与沉默中流淌。
不再是偷来的欢愉。
而是一场与死神心照不宣的拉锯战。
我的精力在迅速枯竭。
像是被虫蛀空的树干,外表尚存,内里已朽。
午后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
我常常坐着坐着,意识便沉入一片灰蒙蒙的海。
直到阿忘的笑声将我唤醒。
春雨绵绵。
夏荷初绽。
时间的流逝在我身上没有留下痕迹。
只留下了愈发透明的苍白。
那一日,镇子西头突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震得河水都在颤。
是个草台戏班子。
红漆剥落的乌篷船停在石桥边。
宇文峙怕我在屋里闷坏了。
他找出一件厚实的青布披风,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阿忘骑在他脖子上,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我们挤在人群边缘。
空气里混杂着炒瓜子的焦香,还有乡民们身上那股子生猛的汗味。
这才是活着味道。
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戏台上,几个画着花脸的戏子正翻着跟头。
演的是《镇北王平乱传》。
那个插着靠旗、粘着长须的武生,正哇呀呀地叫着。
手里一把木刀舞得呼呼作响。
“某乃镇北王是也!撒豆成兵,呼风唤雨!”
戏词粗鄙又夸张。
却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阿忘看得眼睛发直。
小手指向那个武生。
“爹爹!爹爹!”
他奶声奶气地喊。
“那个大胡子叔叔,是你吗?”
周围太吵。
没人听见童言无忌。
宇文峙微微仰头。
下巴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是看透世事后的荒谬与淡然。
“不是。”
他低声说。
声音被淹没在锣鼓点里。
“那是戏文里的爹爹,是演给别人看的。”
我看向他。
他也正看向我。
四目相对。
我们都笑了。
曾经的尸山血海,如今不过是这小镇茶余饭后的笑料。
也好。
这人间烟火气,最是能抚凡人心。
可惜。
这烟火气,似乎也要留不住了。
入秋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坐在廊下缝补阿忘的冬衣。
针脚有些歪斜。
手抖得厉害。
阳光穿过廊檐,落在我的手上。
阿忘蹲在一旁玩蚂蚁。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
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手。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手背。
“娘亲……”
他仰起脸,满是困惑。
“你的手,怎么变得像河里的小虾米一样?”
我一怔。
低头看去。
在强烈的日光下。
我的手背几近透明。
甚至能隐约看见皮肉下淡青色的血管,和泛着微光的骨骼。
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样子。
那是灵体即将溃散的征兆。
心脏猛地缩紧。
像被扎进了一根刺。
宇文峙手中的书卷“啪”地合上。
他反应极快。
一把捞起地上的阿忘,放在膝头。
动作有些大。
带翻了脚边的竹篓。
“傻小子。”
他笑着,语气却有些紧绷。
“娘亲那是爱干净,晒了太阳,就变得亮晶晶的。”
他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故意在阿忘眼前晃了晃。
“你看,爹爹的手不爱晒太阳,就黑乎乎的,像不像大黑熊?”
阿忘被逗乐了。
咯咯笑着去抓他的手指。
“像!像大黑熊!”
这一页被匆匆翻过。
但我看到了宇文峙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痛。
我们都在编织谎言。
为了给孩子筑起一座没有死亡阴影的城堡。
但我知道。
我能留给阿忘的时间不多了。
我开始教他别的。
我不教他读书写字。
也不教他做人道理。
我只带他在院子里漫步。
教他听风的声音。
教他看云的形状。
“阿忘,你听。”
我蹲在墙角的凤仙花旁。
身子有些虚晃。
“花儿喝饱了露水,在打嗝呢,你听到了吗?”
阿忘学着我的样子。
把耳朵贴近花瓣。
屏住呼吸。
小脸严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良久。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亮得吓人。
“嗯!听到了!咕噜咕噜的!”
我心中一颤。
这不是童言。
他是真的听到了。
他继承了我的灵性。
这或许是身为母亲,能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深秋的风,染黄了院里的老梧桐。
叶落如雨。
铺满了一地金黄。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
大多数时候,只能倚在榻上。
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那日傍晚。
宇文峙带着阿忘钓鱼归来。
鱼篓空空。
父子俩却兴高采烈。
阿忘一进院门,就挣脱了父亲的手。
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冲进屋。
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像个熟透的苹果。
“娘亲!娘亲!”
他献宝似的冲到我榻前。
双手紧紧捂在胸口。
仿佛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大树爷爷给你的!”
我勉强撑起身子。
视线有些模糊。
阿忘摊开手掌。
掌心里。
躺着一片梧桐叶。
那不是枯叶。
那叶子通体金黄,温润如琥珀。
最奇异的是叶脉。
竟隐隐流动着一丝乳白色的光晕。
光晕微弱。
却透着一股精纯至极的生命气息。
我瞳孔骤缩。
灵叶!
这是草木精华凝聚的灵叶!
只有与自然灵韵完全契合的人,才能得到草木的主动馈赠。
阿忘……
他竟然在无意识中,做到了这一步?
甚至。
他感知到了我身体的枯竭?
“大树爷爷说。”
阿忘踮起脚尖。
努力将那片叶子递到我唇边。
神情认真得让人心疼。
“娘亲不舒服,吃了这个……就不痛了。”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
倒映着我苍白如纸的脸。
我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入。
那早已干涸的灵核,竟在这股力量下,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涟漪。
身体里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
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酸涩难当。
我接过叶子。
轻轻贴在脸颊上。
眼泪无声滑落。
“谢谢……阿忘。”
我的声音沙哑破碎。
“娘亲……很舒服。”
阿忘笑了。
露出几颗细细的小米牙。
转身扑进随后进来的宇文峙怀里。
宇文峙僵在原地。
目光落在那片发光的叶子上。
震惊。
欣慰。
还有深深的忧虑。
都在那一眼里。
他看懂了。
我也懂了。
阿忘的天赋,远超我们的想象。
在这乱世之中。
这份能与万物共鸣的灵性。
究竟是上天的恩赐。
还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窗外。
秋风卷起漫天落叶。
金黄璀璨。
却掩不住那一地萧瑟。
【灵蕴散逸:百分之五十七】
手中的灵叶还在散发着微温。
却暖不热我心底那块渐渐冰冷的石头。
孩子的爱纯净无瑕。
可我的时间。
已在这秋风中,流逝过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