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徒劳的尝试
栖云镇的春日很暖。
风里裹着桃李的甜香。
那香气穿过临水的轩窗,往屋里钻。
却怎么也吹不散小院深处那股寒意。
那是名为绝望的冷。
宇文峙还在跑。
我的身体越透明,他跑得越疯。
那种疯狂,已经近乎偏执。
书房角落里堆满了盒子。
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他找回来的“希望”。
也埋葬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
那枚“定魂舍利”,据说是前朝国师留下的。
色如焦炭。
摸上去冷得像冰。
他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塞到我枕头底下。
夜深了。
周围静得可怕。
突然,“咔嚓”一声轻响。
声音极细,却惊心动魄。
那舍利上爆开了细密的裂纹。
内里那一丁点微弱的佛光,像是被什么怪兽吞了。
顷刻间,化为齑粉。
只留下一床灰黑的渣滓。
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死心。
他又带回了一株“冰魄雪莲”。
那是长在雪山绝壁上的东西,千年才开一次。
花瓣剔透得像琉璃。
隔着冰玉盒,都能感到那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气。
为了这东西,不知他耗费了多少重金。
他把它捣碎成汁。
勺子递到我嘴边,手有点抖。
我喝了。
起初确实有一股清凉,压住了灵核的灼痛。
可还没过半日。
那凉意就变了。
变成了刺骨的虚冷。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整整一夜,我像片风中的残叶,瑟瑟发抖。
那一夜,他抱着我,身体比我还僵硬。
最后是那卷残图。
蛟皮鞣制,鲛人血书写。
上古的“聚灵秘阵”。
他在院子里布阵。
繁复的阵纹,是他耗损自身精血画出来的。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
青光冲霄。
四野的灵气疯狂涌来,声势骇人。
我站在阵眼。
看着那些灵气像洪流一样撞过来。
可是没用。
它们融不进我早已溃散的灵核。
反而像洪水冲击着脆弱的堤坝。
我听到了体内裂隙蔓延的声音。
不到一炷香。
轰然一声巨响。
阵法崩了。
宇文峙遭到反噬。
他猛地呕出一口血,重重倒在地上。
脸色白得像纸。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茫然。
那眼神,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祭祀。
却只证明了神祇的沉默。
还有规则的冷酷。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钝刀。
在他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火焰上,狠狠剜下一块肉。
那火还没灭。
但也快了。
它像风中残烛,摇摇晃晃。
照不亮这越来越深的夜。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人也眼见着瘦脱了相。
昔日沙场点兵的那股锐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
还有一种无力的焦灼。
以前他回来,总急着给我看新寻到的宝物。
现在不了。
他会先站在院门口。
沉默地看着我。
目光像探针。
近乎贪婪地扫描着我。
看我是不是比昨天更透明了一分。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碎。
他的手掌变得更粗糙了。
全是细密的伤痕和厚茧。
那是握缰绳、攀崖壁留下的证据。
黄昏时分。
他又回来了。
两手空空。
并不是没找到人。
他跋涉千里,找到了那位隐士。
对方只看了一眼描述。
便摇了摇头。
“灵散之症,如灯油尽。”
“非人力可逆。”
“强留,徒增其苦。”
宇文峙没进屋。
他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站了很久。
背影僵直。
落日的余晖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孤寂得让人不忍看。
我端了一盏新沏的安神茶。
走到他身后。
他听到了脚步声。
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
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阴霾。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看着我。
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枯井。
深不见底。
只剩疲惫。
我放下茶盏。
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那只大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粗糙。
像磨砂的树皮。
记录着他一次次徒劳的奔波。
他的手很凉。
在我碰触的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抬起眼。
迎上他那双沉寂的眸子。
我的声音很轻。
像拂过水面的柳絮。
却带着绝对的清醒。
还有一丝对他、也是对我的残忍。
“峙,没用的。”
我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用力。
“这是我的宿命。”
话音落下。
他眼底最后那一点光,灭了。
就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没有反驳。
没有怒吼。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那目光里没有不甘了。
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痛楚。
那是巨大的荒凉。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力道大得吓人。
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
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然后。
他猛地别开脸。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压抑。
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知道,他终于接受了。
所有的努力,在天地法则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笑。
又可怜。
晚风吹过来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衬得这小院更加死寂。
我松开他的手。
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廊下时,我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
我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得像隔着雾。
头发原本乌黑如云。
此刻却失去了所有光泽。
变得干枯。
灰败。
鬓边甚至出现了刺眼的白霜。
皮肤也不再光滑。
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
曾经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翳。
不过月余时光。
这具皮囊,正在急速老去。
肉眼可见的衰败。
这不是凡人的老。
这是灵体溃散,无法维持形体的征兆。
我没有停留。
平静地走过。
身后传来一声抽气声。
沉闷。
压抑。
像受伤的野兽。
是宇文峙。
他看到了。
我的视线角落,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界面跳动了一下。
冰冷的数字。
无声地宣告着死刑。
【灵蕴散逸:百分之二十三】
生命之沙。
已流逝近四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