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最后的努力
阿忘捧回的那片灵叶,被我压在枕下。
叶片枯了。
最后一点灵光,像冬夜将熄的炭火,没能暖热我冰冷的指尖。
灵核深处的空洞,反而在扩大。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我试图抬手去挡。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我手上。
没有阴影。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
血管淡得几乎看不见。
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辨。
像是一尊极薄的琉璃,轻轻一碰,就要碎成齑粉。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恐惧像潮水,一波波漫上来,淹没了口鼻。
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
那是老马不堪重负的嘶鸣。
宇文峙回来了。
比往常更晚,也更急切。
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灌满了屋子。
他甚至来不及收伞。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伞。
玄色的衣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他喘着粗气。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全是血丝。
却亮得吓人。
像是一头在绝境中看到了猎物的饿狼。
“云娘。”
他唤了一声。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他反手关上门。
插上了门栓。
动作重得像是在封死退路。
我靠在软枕上,想回应,嗓子却发不出声。
只能勉强动了动手指。
他几步冲到榻前。
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毫无知觉。
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颤抖着伸进怀里。
那是贴着心口的位置。
掏出来的,不是药,也不是书。
是一块龟甲。
颜色暗沉,像凝固的血。
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龟甲中央,裂开一道缝,像只紧闭的眼。
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灵核猛地一颤。
本能地想要后缩。
“找到了……”
宇文峙死死盯着我。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栖霞山深处……那个老道人……”
他语速极快,字句粘连。
“他有办法。”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我的魂魄里。
我看着他。
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种气息……太凶了。
不像救人的药,倒像索命的刀。
“什么……办法?”
我费力地挤出气音。
每一个字都像在拉扯破损的风箱。
宇文峙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龟甲递到我眼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同心逆命阵。”
他一字一顿。
这名字一出,室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暗了下来。
我瞳孔骤缩。
逆命?
天道有常,生死有界。
逆命者,必遭天谴。
这是常识。
更是禁忌。
“怎么……做?”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藏着我不愿深究的疯狂。
宇文峙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龟甲。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以至亲心头血为油。”
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点燃魂灯,锁住残灵。”
轰——
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心头血?
那是人的精元之本!
不是指尖的一滴血,那是心尖上的命!
一旦取出,轻则折寿,重则痴傻。
若要作为阵引,长期供养……
那就是在拿命换命!
“疯了……”
我浑身发抖。
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愤怒。
“你会……死的……”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想要打掉他手里那个不祥的东西。
“我知道!”
宇文峙猛地抬头。
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惊人。
我不觉得痛。
只觉得那双手热得烫人。
像两块烙铁,死死箍住我即将消散的躯壳。
“老道说了,九死一生。”
他盯着我,眼中全是红血丝。
那是熬了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执念。
“只有不到一成的机会。”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生硬的棱角。
“但是云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变得尖锐,变得凄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试!”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滴在我脸上。
滚烫。
灼得我灵识剧痛。
“我不能看着你没。”
他哽咽着。
像个无助的孩子,却又像个赌徒。
“绝对不能。”
“用我的命,赌你一线生机。”
“赢了,我们守着阿忘过日子。”
“输了……”
他顿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戾。
“黄泉路黑,我陪你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带着血腥气。
带着让人窒息的情意。
我的心剧烈地抽痛起来。
那是比灵核破碎还要尖锐的痛楚。
他是认真的。
这个傻子。
他真的会为了我,去流干最后一滴血。
可是……
我侧过头。
目光穿过雨幕,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小窗。
那里睡着阿忘。
我们的孩子。
如果宇文峙死了……
如果阵法反噬引来那个“国师”……
甚至引来太子临死前诅咒的那些东西……
谁来护他?
谁来替他挡风遮雨?
让年幼的阿忘,面对这一切?
不。
绝不。
恐惧瞬间压过了感动。
理智像冰水一样泼下来,浇灭了那一丝贪生的念头。
“不行……”
我拼尽全力,推向他的胸口。
手掌穿过了他的衣襟。
触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肤。
却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宇文峙……你听我说……”
我喘息着。
眼泪涌了出来,化作冰冷的雾气。
“不可以……”
我指着窗外。
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为了阿忘……你不能……”
宇文峙愣住了。
他眼中的疯狂,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僵在原地。
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气势,瞬间塌了下去。
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和痛苦。
他缓缓松开手。
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云娘……”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
“你……不愿我救你?”
“你宁愿自己散了……也不肯试一试?”
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光,碎了。
我的心如刀绞。
不是不愿。
是不敢。
是不能。
这就是个死局。
要么我死。
要么全家亡。
“活着……不是……唯一的路……”
我闭上眼。
不敢看他受伤的神情。
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苍白。
无力。
“那什么才是路?!”
一声低吼。
像是困兽濒死的咆哮。
宇文峙猛地一挥手。
桌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啪——
在这个雨夜里,清脆得刺耳。
“看着你消失吗?!”
他死死盯着我。
胸口剧烈起伏。
“那你告诉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
还在下。
噼里啪啦。
像是谁在敲打着棺材板。
无休无止。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深爱我的男人。
此刻,他却像个陌生人。
被绝望逼疯的陌生人。
沙漏里的沙。
还在漏。
一点,一点。
无情地带走最后的时间。
【灵蕴散逸:百分之六十】
冰冷的数字。
悬在我的灵台之上。
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怎么选?
都是错。
怎么走?
都是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