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宫廷对峙
寅时三刻,夜色浓得化不开。
镇北王府。
两扇朱红大门沉闷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马车就在门口,漆黑的车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车轮压过青石板路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厢内没点灯。
宇文峙坐在我对面,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
那身玄黑色的亲王蟒袍,不仅没给他增添几分贵气,反倒让他看起来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
他双手交叠在膝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胸口内袋里,那枚西山大营的虎符,冷硬地硌着我的肋骨。
这是昨夜他硬塞给我的,说是万一他在殿上人头落地,让我拿着这玩意儿杀出皇城。
我换了个姿势,把那块硌人的金属往旁边挪了挪。
“怕了?”宇文峙突然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我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望不到头的宫墙,高得让人想吐。
“怕倒是不怕。”我放下帘子,实话实说,“就是这身衣服勒得慌,比山里的藤蔓还缠人。早知道要进宫挨骂,我就不穿这么厚了。”
宇文峙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懂什么?懂他们想杀你,还是懂他们想借着杀我的名头杀你?”我靠回软垫,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山里的狼群要咬死头狼前,也总得找个‘分肉不均’的借口。”
宇文峙闭上眼,不再说话。
原本僵直的脊背似乎松泛了些许。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今日的盘查严得离谱。平日里点头哈腰的禁军,此刻一个个板着脸,恨不得把马车底板都拆下来看一遍。
领路的太监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恶鬼索命。
一路无话,直抵养心殿。
殿门大开,浓郁的檀香混合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让我很不舒服,灵核在体内躁动不安,想把这里的房顶掀了透透气。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殿内原本嗡嗡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
那些眼神很有意思。
文官们大多是一脸正气凛然下的幸灾乐祸,武将们则避开视线,不敢与宇文峙对视。
老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眼皮耷拉着,看起来随时都能睡过去。
但他身上那股子阴冷的威压,比这满殿的文武百官加起来还要重。
太子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见我们进来,甚至还微微颔首致意。
若不是我眼力好,瞧见他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的动作,差点就要信了他的邪。
行礼,跪拜,起身。
整套流程走完,大殿里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终于,早已按捺不住的御史大夫跳了出来。
这老头胡子花白,手里举着玉笏,激动得浑身哆嗦,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臣死谏!镇北王被妖女蛊惑,乱我朝纲!日前东宫宴上,这妖女竟当众施展妖法,平地起风,掀翻酒案!此乃不祥之兆!妖孽不除,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这一嗓子喊得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他家祖坟刨了。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官员跪倒在地,虽未言语,但那一脸“不杀此女天理难容”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站在宇文峙侧后方,听得有些想笑。
那日东宫宴,不过是那舞姬想要行刺,我稍稍动了点灵力把人震开,顺带吹翻了几张桌子。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妖法祸国”。
人类编故事的能力,确实比精怪强。
“父皇。”太子宇文清适时出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儿臣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峙弟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定是一时糊涂,才被这山野……妖物蒙蔽了心智。”
“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女来历,若是误会也就罢了,若真是妖邪……为了峙弟,也为了江山社稷,绝不能姑息!”
好一招以退为进。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踩了宇文峙一脚——你看,镇北王都傻了,被女人耍得团团转,这种人怎么能掌兵权?
老皇帝终于掀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宇文峙身上。
“宇文峙,你怎么说?”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森的凉意。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等着宇文峙认罪,或者为了保命把我推出去。
毕竟,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亲王,一个是来路不明的侧妃,孰轻孰重,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感觉到怀里的虎符变得滚烫。
就在我准备调动灵力,给这帮老东西来点真正的“妖法”震慑时,身前那道黑影动了。
宇文峙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重,在此刻的寂静中,如同战鼓擂响。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也没有看假惺惺的太子,而是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您问臣怎么说?”
宇文峙忽然笑了,那是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时才会有的笑容,冷冽,暴戾,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那臣就直说了。”
他猛地一甩衣袖,原本有些佝偻的那些言官,被这股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
“沈归,是臣明媒正娶的侧妃,是北境军民看着进府的王府半个主子!她若是妖,那与之同塌而眠的儿臣是什么?是被妖气侵蚀的怪物吗?那这满朝文武,面对怪物却只敢动动嘴皮子,又是何等的废物?!”
“放肆!”御史大夫气得浑身发抖,“镇北王,你这是在咆哮朝堂!”
“本王就是在咆哮,你待如何?”
宇文峙骤然转身,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御史大夫的老脸,吓得对方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随后,他重新面向皇帝,单膝跪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臣,宇文峙,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句话掷地有声,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
“臣之侧妃沈归,绝非妖孽!太子所言,纯属无稽之谈!今日谁若想动她分毫,除非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满堂皆惊。
连老皇帝把玩玉珠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我看着那个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笨重的亲王袍子,倒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既然他把命都押上了。
那我这只“山林猛兽”,若不配合着闹上一场,岂不是太对不起这帮人的“期待”?
我微微低头,指尖一缕淡青色的流光悄然滑落。
好戏,这才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