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心疾·灵疗
那个“它”字,像一道无声的咒令,钉在耳膜上,坠进心口里。
我体内的灵核猛然一缩,仿佛被极北的寒气冻住,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冰寒沿着缝隙蔓延,一寸寸冻僵四肢百骸。
殿内烛火摇曳,将婢女们静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一群无声窥伺的鬼影。她们低眉顺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感知得到,那些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是审视的,戒备的,看守的。
宇文峙那句“绝不能让‘它’出事”,是捆缚我的无形枷锁。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是“她”,是“它”。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物件,一个与“山灵”相关、引来刺客觊觎的麻烦源头,一个……不该有自己意志的囚徒。
夜深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宇文峙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沾染血腥气的墨袍,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外罩宽大的墨绒斗篷。卸去白日锋锐的他,添了几分深重的疲惫,眼下乌青浓郁,唇色也有些发白。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轮廓勾勒得更加瘦削、凌厉。他挥手屏退左右,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殿内只剩我们两人。
他在榻边坐下,阴影笼罩下来。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
“还在发热。”他低声说,嗓音沙哑,“是本王不好。”
我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他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宵小,处理干净了。日后……不会再让你涉险。”
停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他拿起湿帕子,动作有些笨拙地,替我擦拭额角的虚汗。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白日刑讯逼供的冷硬判若两人。若非亲耳听到那个“它”字,我几乎要被他此刻近乎脆弱的温柔所迷惑。
这温柔,是给“沈未晞”的?还是给“山灵”这个有价值的“它”的?
就在这时,他擦拭的动作猛然僵住。手指死死按上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骤然佝偻下去。额角瞬间沁出大颗的冷汗,脸色煞白如纸,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头痛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他蜷缩在榻边,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极刑。那痛苦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强大的镇北王,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依旧闭着眼,灵识却清晰“看”到了他脑中的景象——一股混乱暴戾的能量,正疯狂冲撞撕咬他的神魂。是禁术的反噬。
山灵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的猜忌与愤怒。对于生灵承受的剧烈痛苦,我有一种天然的怜悯。
几乎未经思考,我藏在锦被下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缕精纯平和的草木灵气,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自我指尖溢出,渡入他紧按着的太阳穴。
宇文峙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缕清凉的灵气,在他感知中,就像一滴甘泉落入沸腾的岩浆。疯狂冲撞的剧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梳理。
他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几息之后,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探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澜。他的视线像是两道实质的冷电,死死地落在我脸上。
下一刻,他一把抓住我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抵我的灵魂深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微颤,一字一顿地问:
“你……刚才做了什么?”
殿内死寂。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某种近乎危险的光。
我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王爷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他盯着我,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我的脸。良久,他忽然松开了手,指尖却仍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你感觉到了,是不是?”他的声音更低,几乎化为气音,“那股……清凉。”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花纹。
“王爷头痛症发作,许是产生了错觉。”
“错觉?”他低低重复,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寒意。“沈未晞。”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以为本王是傻子?”
我没有说话。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缓缓直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已经重新回到他身上——只是这一次,那气场里掺杂了某种全新的、锐利的东西。
像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你能缓解本王的头痛。”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里还留着他刚才握过的红痕。“怎么做到的?”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审视。“妾身不知王爷在说什么。若是王爷头痛缓解,许是……许是太医的药起了效。又或者,是王爷吉人天相。”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连我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宇文峙静静地看了我很久。久到烛芯又爆出一声轻响。
他才缓缓开口:“是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我知道——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他站起身,墨绒斗篷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今夜,本王在此歇息。”他丢下这句话,便径自走向殿内的软榻,和衣躺下,背对着我。
没有再回头。
我躺在原处,手腕上的红痕隐隐作痛。灵核深处的那道裂缝,还在散发着寒意。
但更冷的,是心底某个角落。他知道了。或许不完全知道,但他察觉到了异常。
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我闭上眼,灵识内视。那缕渡出去的灵气,并未完全消散——有一丝极细的联系,仍若有若无地牵连着我和他。
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危险,却又……难以割断。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长夜漫漫,这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