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灵珠并蒂
霜雪消融,春风拂过栖云镇。
河水涨绿。
庭院老梅落尽了最后一瓣残红。
古井旁,那方沉寂一冬的土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宇文峙坐在井沿。
他胸口的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印记。
这印记如同墓志铭,时刻提醒着那夜的决绝。
他目光如钉,死死焊在那片新土上。
阿忘在院中蹒跚学步。
他脖颈上的山灵玉贴着温热的肌肤。
玉石不再闪烁异芒,却似乎与地底某物维持着无声的共鸣。
清晨,露水未晞。
宇文峙伸手拂去石栏湿气。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泥土动了。
一点极其脆弱的嫩绿,顶开了坚硬的土粒。
它探出了头。
不像寻常草木。
这嫩芽通体晶莹,仿佛翡翠雕琢。
内里流淌着乳白光晕。
它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毫光。
气息纯净而磅礴。
是云娘的味道。
却比记忆中更加精炼,如同去芜存菁后的结晶。
宇文峙屏住呼吸。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心脏如战鼓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缓缓匍匐靠近。
指尖颤抖着悬在嫩芽上方,不敢触碰。
生怕一丝气息,就会惊碎这奇迹。
希望在干涸的心田疯狂滋长。
这株灵植长得极快。
几日功夫,便已尺许高。
茎秆非绿,而是温润的月白色,质地如玉。
异变突起。
主干顶端,竟分出了两股色泽迥异的枝杈。
左枝皎洁如月,云雾缭绕。
那是纯净祥和的生机。
右枝暗沉血红,扭曲如蛇。
叶片边缘带着不祥的锯齿。
上面浮现着诡异的暗金纹路。
阴寒,怨毒,贪婪。
这气息宇文峙至死难忘。
与太子宇文清操控“影”时的邪气,同出一源。
一株并蒂。
一红一白。
宇文峙脸色铁青。
他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狂喜瞬间被惊骇吞没。
那滴心头血,竟也将太子的邪灵一同种下了?
光影相依,双生共存。
这究竟是新生,还是诅咒?
阿忘却不懂这些。
他摇摇晃晃跑过来,好奇地伸出小手。
白色枝杈无风自动。
顶端最翠绿的叶片垂下,像母亲的手指,轻轻拂过阿忘的小脸。
阿忘咯咯笑起来。
他抓住叶子,亲昵地蹭着。
红色枝杈猛地一震。
它散发出浓烈的阴寒,似毒蛇昂首。
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无法触及孩子分毫。
宇文峙看着这诡异而温馨的一幕,心如油烹。
春深。
并蒂灵植结出了两个花苞。
白苞似菡萏,清香宁静。
红苞如骷髅,血雾缭绕。
黄昏降临。
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
阿忘玩累了,缩在宇文峙怀里熟睡。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山灵玉。
晚风拂过。
白苞顶端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如玉磬相击,空灵悠远。
“爹……爹……”
声音懵懂,满是依赖。
像极了幼年时,那个跟在他身后唤“峙哥哥”的沈未晞。
宇文峙如遭雷击。
浑身剧震。
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未晞?!
是她的灵识回归?
还是云娘本源的显化?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圣洁的花苞。
喉咙哽咽,几乎要发出回应。
就在这一瞬。
旁边的血红花苞,猛地剧烈震颤!
暗红血雾翻腾收缩。
花苞顶端裂开一道细缝。
一个阴冷、滑腻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般钻了出来。
带着刻骨的戏谑与怨毒。
清晰地钻入宇文峙耳膜。
“皇叔……别来无恙啊?”
宇文峙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极致的惊骇与暴怒爬满面庞。
这声音!
他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
太子宇文清。
那个害死未晞、逼散云娘的孽畜。
他也回来了。
白苞的稚嫩呼唤。
红苞的阴冷笑语。
在黄昏的庭院中交织,回荡。
希望与绝望,同根而生。
挚爱与死敌,一体双生。
宇文峙僵立原地。
目光死死锁住那株摇曳的并蒂灵植。
暮色渐沉,月光初升。
一白一红两色花苞,静静对峙。
江流在远处无声奔涌。
风未停。
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