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悲影终曲
冰冷的符文锁链勒入灵体。
不是皮肉的刺痛,是灵魂被钝器反复撕裂的沉痛感。
每一寸锁链划过,灵体都要淡去一分。
四周景象飞速倒退。
养心殿前的喧嚣,兵刃相撞的脆响,太子志得意满的狂语。
还有宇文峙。
他单膝跪在血泊里,玄甲染血,长发遮面,那具仿佛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一切都在视野中扭曲、拉长,最终被无尽的黑暗狠狠吞入。
一路向下。
石阶冰冷硌脚,灵体被拖拽着摩擦而过,只剩麻木的痛。
空气中弥漫着陈血干涸后的腥锈味。
还有某种更为古老、更为阴腐的气息,像从地脉深处渗出来的尸气,钻进灵核,让人作呕。
不知拖行了多久。
石阶尽头,空间骤然开阔。
一座被彻底掏空的山腹。
四壁镶嵌的磷石,散发着惨白如鬼火的光晕。
光线微弱,却足够照亮中央那座漆黑的陨铁祭坛。
祭坛通体冰冷,泛着死物的光泽,表面刻满扭曲的纹路,隐隐呈九宫八卦之形。
九根粗壮的石柱,呈合围之势矗立四周。
柱顶悬浮的并非死物,是九团浓黑如墨的怨魂。
它们在无声尖啸,躯体不断翻滚、扭曲,透着被生生炼化、不得超生的极致痛苦。
这才是太子宇文清真正的底牌。
炼万千怨魂为能,窃大周国运为己,夺地底龙脉为基。
太子踏上祭坛,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腹里回荡,格外刺耳。
他脸上原本狂躁的兴奋,此刻尽数敛去,化作一种病态的圣洁。
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玩弄,只有审视。
像在看一块补天的顽石,一件即将献祭给宏图霸业的死物。
“终于到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声音在山腹里盘旋,余音久久不散。
他抬手。
两名术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我的灵体,将我狠狠按入祭坛中央的凹槽。
严丝合缝。
凹槽里传来霸道的吸力,瞬间透体而入。
那是整个大阵对灵体本能的贪婪,在疯狂攫取我仅剩的灵韵。
胸口的山灵玉剧烈震颤。
最后一丝护体微光,在漆黑的祭坛上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那个名为“影”的怪物,在此刻焦躁地徘徊在太子身后。
它周身暗红魔气翻涌不定,血眸浑浊如浆,时而死死盯着我,时而又扫向太子的背影。
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雷音,不是威胁,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太子没有回头。
他对此刻的掌控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起阵。”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道催命符。
太子指尖划破掌心,一滴精血渗出。
那血珠红得发黑,裹着皇族气运,也藏着他极致的贪婪与野心。
指尖一弹,血珠凌空飞向阵眼。
血珠触地。
轰!
整座祭坛瞬间活了过来。
陨铁上的扭曲纹路,被血光迅速填满,如同活物般游走蔓延。
九根石柱上的怨魂,齐齐炸开,化作滔天黑气,嘶吼着灌入祭坛中心。
我的灵体几乎在瞬间就要崩解。
怨魂的戾气钻进灵核,与锁链的符文相互绞杀。
痛觉超越了极限,反而让人保持着一种绝对的清醒。
那是灵魂即将消散前的回光返照。
我看清了太子眼中那即将登顶的狂喜,眉梢眼角都透着癫狂。
也看清了“影”。
它血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人类的挣扎与痛苦。
机会。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调动起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
哪怕这会加速我的消亡,哪怕最后只剩一缕残魂。
我将这一点微弱却决绝的意念,狠狠撞向胸口的山灵玉。
不是为了防御,不是为了抵抗。
而是为了——共鸣!
山灵玉中那缕属于“阿忘”的纯净念想,被瞬间激活。
那是我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是宇文峙曾给过的、唯一的温暖。
此刻,这份温暖化作尖锐的灵魂尖刺。
没有刺向太子,没有刺向怨魂。
而是精准地、狠狠刺向了那个由无数怨魂拼凑而成的“影”!
“你也恨他,对吗?”
我的意念在风暴中心无声呐喊。
“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日夜,那些被生生剥离血肉、碾碎灵魂的痛苦……”
“你都记得,对吗?”
“影”的身体猛然僵硬。
周身翻涌的魔气瞬间停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太子精血中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还在顺着阵法渗透。
与我传递过去的、唤醒它所有痛苦记忆的“仇恨”,狠狠撞在了一起。
如同火星落进炸药桶。
原本被邪术强行压制的万千亡魂,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呃……啊!!!”
“影”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那不再是兽吼,是成千上万个受害者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有老人的呜咽,有孩童的啼哭,有战士的怒吼。
满是不甘与怨毒。
它周身的暗红魔气疯狂炸开,不再受任何控制,在山腹里肆虐冲撞。
它抬起头。
血眸中的服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尽苍穹、摧毁一切的怨毒。
它的目光越过我,死死锁定了太子。
那是它的造物主。
也是它所有痛苦的源头。
“不……孽畜!你要干什么!”
太子终于察觉到了背后那股失控的杀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双手疯狂结印,口中念动急促的咒文,试图镇压“影”。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影”没有扑向我,甚至没有直接攻击太子。
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周身的魔气开始燃烧,化作熊熊暗红火焰。
那是在燃烧自己所有的魔气与本源,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它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到极致,狠狠撞向了祭坛最脆弱的阵眼。
那也是太子心神相连的节点。
它要毁了这阵。
它要拉着它的造物主,一起下地狱!
“轰隆——!!!”
山腹崩塌般的巨响,撼动了整个地壳。
穹顶的碎石簌簌砸落,大块的岩石轰然坍塌。
暗红血光与“影”自爆的能量,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对冲、压缩。
然后,在一声刺耳的尖鸣中,彻底湮灭!
恐怖的反噬之力,顺着阵法与太子的心神连接,毫无保留地倒灌入他体内。
“噗!”
太子胸口骤然塌陷,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狂喷而出。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狂暴的气浪掀飞。
重重砸在冰冷的岩壁之上,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顺着岩壁滑落在地,原本高高在上、俊朗矜贵的面容,扭曲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眼中的神采迅速灰败,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祭坛随之崩解。
漆黑的陨铁碎裂成无数小块,血光与符文一同消散。
束缚我的锁链,在能量余波中寸寸成灰。
我失去了所有依托,灵体轻得像风中败絮,向着地面缓缓坠落。
灵体已经稀薄到了极限,几乎要与空气融为一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轰鸣也渐渐远去。
但我笑了。
嘴角扯出一抹微弱却快意的弧度。
宇文清,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遥远的地面之上,养心殿前。
刚刚从“逆梦”中苏醒的宇文峙,还陷在记忆的混乱里。
地底传来的恐怖震感,瞬间将他掀翻在地。
他撑着冰冷的石板起身,茫然地望着脚下开裂的大地,望着漫天飘落的尘土。
混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却在某个瞬间,似乎闪过了一双清冷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决绝,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悲壮。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莫名的钝痛,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消失。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
地底深处。
烟尘弥漫,遮蔽了所有光线。
山腹还在不断坍塌,碎石砸落的声响此起彼伏。
太子昏死在地,生死未卜。
“影”彻底湮灭,只余下零星的魔气在烟尘中消散。
我在坠落中,灵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生死未卜。
但我知道。
宇文清布下的这盘棋,以炼灵窃运为局,以我为祭品,以天下为注。
此刻,棋盘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