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惊梦余波
“员丘山……云雾缭绕的山谷……歌声……”
宇文峙的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一圈圈警惕的涟漪。
他眼底那簇因梦境而点燃的幽火,并非针对“沈未晞”,而是直指“山灵”背后的神秘力量。
我意识到,那晚的特制香料,或许撬开了一扇危险的门。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宇文峙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确的偏移。
他依旧会来,依旧带着“忆往昔”的剧本,但那份刻意营造的深情底下,探询的触角变得更加尖锐,也更具目的性。
“织梦”的强度明显加大了。
林神医送来的汤药,颜色更深,气味更浊。
药力入喉,灵识被拉扯的感觉愈发强烈,无数根无形的金线,要强行将不属于我的记忆绣进我的灵魂锦缎。
而宇文峙亲自参与的“引导”,也变得更加密集。
这日午后,他又在水榭设下茶局。
香炉里换了一种更浓郁的鹅梨帐中香,那股甜腻几乎让人窒息。
他烹茶的手法行云流水,口中讲述的,却是三年前与“未晞”同游灯市的甜蜜。
“……那时你执意要买那盏兔子灯,说像极了我们初遇时,你躲在假山后偷看我的模样……”
他语气温柔,目光却像两盏聚光灯,牢牢锁住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波动。
我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划着员丘山地图上那个神秘的符号。
等他话音稍顿,我便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被茶香带回了远方:“王爷说的灯市……让我想起山里一种会发光的飞蛾。”
“夏夜聚在深潭边,翅膀上的磷粉比灯笼还亮,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可惜,那光虽美,却活不过一夜,黎明露水一打,就都熄了。”
我刻意将他的“甜蜜”引向山野的“短暂”,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怅惘。
宇文峙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接“兔子灯”的话茬,反而顺势追问:“哦?那飞蛾为何活不过一夜?可是有什么说法?”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山里老人说,那磷粉是它们的魂魄所化,燃尽了,命也就到头了。”
我轻描淡写,将话题又引向更玄乎的方向。
“就像有些执念太深的精怪,守着一样东西太久,最后自己也化成了那东西的一部分,分不清是人是物了。”
他指节叩击桌面,若有所思:“精怪……执念……阿归还知道哪些类似的山野奇谈?比如……关于山石草木成精的?”
他不再掩饰对“山灵”传说的渴求,问题直指核心。
我心中冷笑,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陷入回忆的迷离状态,半真半假地又讲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精怪故事。
每个故事里,都似有若无地夹杂一点关于灵力、契约或地脉的模糊信息。
他听得极其专注,甚至拿出随身的一本小册子,用朱笔快速记录着关键词。
那专注的神情,比听他讲述与“未晞”的过往时要认真百倍。
我一边应付着他的探询,一边暗中调动灵识,抵抗着药力对记忆的侵蚀。
同时,我悄然感应着庭院里那些被我“叮嘱”过的花草树木。
通过它们细微的反馈,我察觉到宇文峙的书房近日灯火常明至深夜,他似乎在查阅大量古籍,偶尔还会有幕僚模样的人秘密进出。
太子那边,倒是暂时没了动静。
但东宫方向的能量场,始终像一片蓄势待发的雷云,沉闷而压抑。
这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在又一次强效“织梦”时达到了高潮。
那晚的药力格外凶猛。
喝下去后,我整个人被投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无数记忆碎片——有沈未晞的,有被强行植入的,甚至还有一些不知来源的模糊画面——疯狂旋转撞击。
宇文峙坐在我对面,双手紧握着我的一只手,掌心滚烫。
他试图用他的精神力引导漩涡的方向,将那些碎片拼凑成他想要的“甜蜜过往”。
“未晞,看着我……想想我们第一次在母后宫中见面……你穿着鹅黄的裙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穿透混乱的噪音。
我紧闭双眼,全力固守灵台一点清明。
山灵玉在胸口发出灼热的光,那缕血丝纹路微微搏动,是沈未晞的执念在助我对抗。
就在这拉锯战最为激烈的时刻,漩涡深处,一个并非温馨的碎片,如同沉船被打捞出水,猛地撞入我的意识——
不是灯市,不是宫宴。
是一个精致却略显清冷的房间,像是沈未晞在京中的居所。
太子宇文清站在面前,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手中捧着一盆花。
那花枝叶墨绿,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正是冥夜幽兰!
太子微笑着将花盆递向“我”(沈未晞),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未晞妹妹,此花夜间香气有安神之效,最是难得。孤知你近日思虑过甚,特寻来赠你,望能助你安眠。”
而“我”(沈未晞)似乎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太子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冰冷笑意。
那笑意底下,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画面一闪而逝,快如闪电,却无比清晰!
是沈未晞临死前最深刻的记忆碎片之一!
太子赠花!其心可诛!
“呃!”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挣脱了宇文峙的手,额上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因为药力,而是因为那猝不及防窥见的真相!
宇文峙显然也受到了冲击,他脸色微白,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他引导的是甜蜜过过往,我却露出了见到鬼魅般的表情。
我急促地喘息着,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脑中飞速旋转。
不能直接说出太子,那会打草惊蛇。
我捂住心口,做出痛苦又困惑的样子:“花……一盆很诡异的花……蓝色的……”
“味道……让人不舒服……”
我刻意描述冥夜幽兰的特征,但模糊了场景和人物。
宇文峙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知道那是什么花,也知道那花意味着什么!
水榭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故作虚弱的喘息声,和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肩膀线条绷得像一块顽石。
许久。
他才用一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问道:
“除了花……你还看见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