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剑惊心
“峙弟。”
太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浸了冰水的钢针,一根根扎进人的耳膜里。
“你被妖物蛊惑至深,为兄……甚是痛心。”
他高坐在主位之上,明黄色的蟒袍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极轻地向内蜷了蜷。
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动作。
厅外廊下,数十名东宫卫士仿佛被牵动了机括的傀儡。
甲胄叶片瞬间剧烈摩擦。
“喀喇——”
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整齐划一,汇聚成一股即将绞杀一切的死兆。
原本只是戒备的刀剑,此刻不再掩饰锋芒,正对着水榭中央。
细微而密集的出鞘声,如同无数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同时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杀意,已经不再是某种氛围,而是变成了实质的刀锋,抵在了每一个人的咽喉上。
“你既执迷不悟,为社稷安稳,为免你铸成大错,孤只好……”
太子语调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宇文峙宽阔的肩膀,投射下来。
那眼神里没有看活人的温度,只有审视死物的冰冷与嫌恶。
“先行拿下这妖孽,再请你……慢慢清醒了。”
图穷匕见。
什么调查,什么审问,不过是遮羞布。
他要以“除妖”之名,行灭口之实。
只要我死在这里,所谓的真相,所谓的镇妖塔失窃,甚至三年前的旧案,都会随着一具“妖尸”的焚毁而烟消云散。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那些原本作壁上观的权贵们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支持太子的臣僚们互相对视,眼底泛起狰狞的快意,甚至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准备上前邀功。
而宇文峙身后的几名武将,面色骤变。
“哐!”
那是手掌重重拍击在刀柄上的巨响。
他们手背上青筋暴起,筋肉虬结,双目圆睁瞪着周围逼近的卫士。
只要宇文峙一声令下,这里就会变成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宇文峙没有动。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将我严丝合缝地挡在身后。
但我看得到。
他颈侧的一根血管在突突直跳,那是极度压抑下的生理反应。
那条紧绷到极致的肩线,正在承受着万钧重压。
一旦还手,便是公然与储君为敌。
那是谋逆。
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整个镇北王府,满门忠烈,百年清誉,都将因为他此刻为了护住一个“妖女”而毁于一旦,背上万世骂名。
这是死局。
也是太子为他精心编织的绞索。
一片死寂的对峙中,只有窗外湖水拍打岸石的声音。
我动了。
一直被他护在身后,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像个只能依附于他的藤蔓。
可我不是珍宝。
我是山灵。
我是员丘山上,听风饮露,见过沧海桑田的山灵。
那种被审视、被指控、被当成一枚可以随意丢弃、随意碾碎的棋子的屈辱,早已在我胸腔里积蓄。
那是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冲撞着名为“理智”的堤坝。
沈未晞未散的怨念,在这一刻与山灵本性中对人为操控的憎恶,轰然共鸣。
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还要让他背负到什么时候?
与其任人宰割,与其看着他为了我坠入深渊,不如亲手撕了这层虚伪的画皮!
我猛地从宇文峙的身侧闪出。
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云娘!”
宇文峙惊愕回头。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衣袖,只捕捉到我一个决绝的侧影。
太慢了。
在这一刻,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周围人的动作在我眼中变得迟缓而滞涩。
我锁定了离我最近的一名亲卫。
右手化作一道残影,在那人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轻轻一拂,顺势一引。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纯粹的速度,纯粹的巧劲。
那名亲卫只觉得腰间一轻,甚至还没来得及低头。
“呛啷!”
跟随他多年的精钢长剑,已然自行脱鞘而出。
剑柄冰冷,落入我掌心。
亲卫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剑鞘,又看看我不盈一握的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滑稽的呆滞中。
凡铁沉重,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
但我体内的山灵之力,此刻正如山洪爆发,顺着手臂经脉,疯狂地、不计后果地灌入剑身!
“嗡——”
剑鸣声起。
那不是金属的颤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低吟,自剑身最深处炸响。
原本平平无奇的剑刃上,骤然亮起刺目的光。
无数细如发丝的青色光纹,凭空浮现,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剑脊疯狂生长、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剑身。
那是被我强行凝聚的草木精华,是这东宫花草树木被抽取的一线生机。
“妖孽?”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护卫,直刺高台之上的太子。
这一声清叱,再无半分平日里伪装的柔弱。
清冽,高亢。
如万丈崖间呼啸而过的朔风,带着割裂一切的寒意。
“今日,我便让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现出原形!”
话音未落,我身随剑走。
脚下的青石砖面在我发力的瞬间崩裂出细密的蛛网纹路。
我没有学过人类的剑法。
不懂什么挑、刺、撩、挂。
我只是将我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尽数灌注于这一记最简单、最纯粹的直刺。
目标,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而是挡在他身前,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的死士——“影”。
不,那不是刺向他的头颅,也不是刺向他的四肢。
剑尖所指,是他那空洞胸口的正中心。
那里,有一团凝聚了极致阴寒与死寂的灵力核心,正在缓缓转动。
我看得到。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剑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
青光暴涨,在昏暗的水榭中拖曳出一道绚烂夺目的光尾,犹如流星经天,不可阻挡。
“放肆!”
太子的厉喝声响起。
他脸上的从容镇定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显然没料到,这枚在他眼中只能任由摆布的“柔弱”棋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悍然暴起行凶!
“影”动了。
那双空洞的眼眸滞涩地转动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闪避的姿态。
作为东宫最强的杀人兵器,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我的剑,更快。
更重要的是,就在我刺出这一剑的瞬间,灵台深处那块沉寂已久的山灵玉,突然变得灼热滚烫。
一股不属于我的,却又无比熟悉、无比悲愤的意念,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在此刻苏醒。
那是沈未晞!
是她残存的意志,在借我的手,向她曾经最信任的侍女,如今这个被炼制成杀人工具的怪物,发出最后的控诉!
我“听”到了。
一声极轻、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叹息,在我脑海中炸响。
那叹息里,带着解脱,也带着孤注一掷的鼓励。
那是她在推我。
这一剑,是我的反击。
亦是沈未晞迟来的复仇!
“嗤——!”
剑尖,分毫不差地刺入了“影”的胸口。
没有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音。
剑尖触及之处,仿佛刺入了一片极度浓缩的、冰冷的虚无。
就像是一头撞进了万年不化的冰川深处。
一股庞大无匹、阴寒刺骨的诡异力量,化作九幽冥河决堤的狂涛,顺着剑身疯狂反震而来。
“噗!”
我喉头一甜。
那股腥甜味根本压不住,险些喷出。
虎口剧痛欲裂,仿佛骨头都要被震碎。
整条右臂在瞬间失去了知觉,麻痹感顺着肩膀直冲心脏。
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我脚下不稳,向后滑出数尺。
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焦黑的划痕。
但,够了。
就在剑尖刺入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影”那张万年不变、如同死人面具般的麻木面孔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双枯井般的眼眸深处,原本是一潭死水。
此刻,死水陡然掀起滔天巨浪!
极致的痛苦。
极致的挣扎。
那是属于人类的情绪,是被封印在躯壳深处的灵魂,如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猛地浮现水面!
那眼神里,不再是空洞的杀意。
有恐惧,有迷茫。
还有转瞬即逝的……哀求?
它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名字,又像是要从这具被诅咒的躯壳里逃离。
可喉咙里逸出的并非声音。
而是一缕带着腐朽气息、极淡极淡的黑气。
有效!
这一剑,虽未能将它彻底摧毁,却撼动了它体内被秘术绝对禁锢的灵力核心。
逼出了那丝被强行炼化前,残留的人性碎片!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却被高踞上位的太子,以及我身旁功力深厚的宇文峙,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再是惊怒,而是铁青。
进而由铁青转为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慌。
那是秘密被窥破后的狼狈。
他最大的依仗。
他最完美的工具。
露出了最不该露出的破绽。
而宇文峙——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影”那双正迅速恢复死寂,却依然残留着一丝痛苦波动的眼睛。
脸上的惊愕,正飞快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震颤,和彻骨的寒意。
他,看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