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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者何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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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梦魇·契约

晚膳摆了一桌子精致菜肴,热气腾腾。

宇文峙坐在我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在我脸上刮来刮去。那种目光我不陌生,山里的猎户盯着中了套的狐狸时,也是这般神情——既想剥皮,又怕损了成色。

我低头喝汤,勺子碰壁,叮当作响。

“阿归今日怎么只吃素?”宇文峙突然开口,筷子夹着一块鹿肉,悬在我碗碟上方,“这鹿肉是今早刚送来的,大补。”

“腻得慌。”我没接,眼皮都没抬,“在那镜子迷宫里转了大半日,看着那千百个自己晃来晃去,晕都晕饱了。”

宇文峙的手在半空滞了一瞬,随后将鹿肉扔进自己嘴里,嚼得慢条斯理:“既是不喜,明日我便让人把镜宫封了。本来也是为了博你一笑,若是成了惊吓,反倒不美。”

“封了倒不必。”我放下勺子,扯过帕子擦嘴,语气里带了几分娇纵后的不耐烦,“留着吧,往后谁若惹我不痛快,就把谁扔进去关两天,保准比用刑还管用。”

宇文峙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震得桌上的酒液微颤。他似乎对我这副“恃宠而骄”的模样很受用,眼底那层探究的冷霜稍稍化开。

“都依你。”

这戏演得累人。每说一个字,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生怕哪句没对上“沈未晞”的调子。

夜色渐深,林神医那个老东西果然又派人送来了安神汤。

托盘刚放下,一股子怪味就往鼻子里钻。不是药苦,而是一种混杂了腐烂甜腻和铁锈腥气的味道。那甜味我很熟——冥夜幽兰。

侍女垂手立在一旁,等着收空碗。

“搁着吧,烫。”我倚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闲书翻得哗啦响。

侍女没动:“林神医吩咐,药凉了药性就散了,夫人还是趁热……”

“我说了,烫。”我猛地合上书,书脊拍在床沿,“砰”的一声,吓得那侍女一哆嗦,跪倒在地。

“滚出去。”

侍女连滚带爬地退下。

殿门合拢,我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走到窗边一盆半死不活的富贵竹前,手腕一倾,倒了个干干净净。

“喝这玩意儿,怕是嫌命长。”

我擦净嘴角,从枕下摸出一片干枯的野薄荷。这是我进府时藏在袖口的,如今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将干叶塞进嘴里,苦涩辛辣瞬间炸开,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灵台清明了几分,我合衣躺下,手掌覆在胸口的山灵玉上。

闭眼的瞬间,黑暗不是慢慢降临,而是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直接砸了下来。

……

冷。

刺骨的冷。

不再是柔软的锦被,身下是硬得像铁的冻土。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不需要睁眼,我就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记忆。是沈未晞死前的最后时刻。

我“看”见自己正在狂奔。双腿灌了铅,肺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

四周是茫茫雪原,月亮惨白得像只死鱼眼。

身后没有脚步声。那个追杀者,根本不是人。

我回头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飘在雪地上的黑影,穿着侍女的衣裳,却没有脸。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深洞,手里拖着一把长得离谱的剪刀,正无声无息地滑行而来。

式神,“影”。

原来宇文峙养的狗,连人都算不上。

前方没路了。是一道断崖。

云雾翻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鬼门关。

我停下脚步,或者说,沈未晞停下了。

绝望吗?不。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竟然是滔天的恨意。那种恨,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比这断崖还要深。

“想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嘴里吐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咬碎牙关的狠劲。

沈未晞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山灵玉。

那时候的玉,还只是普通的白,温润无瑕。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握住玉石边缘,用力一划——

锋利的玉缘割破掌心,温热的血瞬间喷涌,染红了半边袖口,也浸透了那块玉。

剧痛让手指痉挛,可她死死攥着,就像攥着仇人的咽喉。

她转身,背对悬崖,面对那个逼近的无面鬼影,高举血玉。

“皇天后土,山灵为鉴!”

声音凄厉,字字泣血,穿透风雪。

“信女沈未晞,今以残躯精血为引,以魂飞魄散为誓!”

手中的玉石开始发烫,吸饱了鲜血,发出诡异的红光。

那鬼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剪刀猛地举起,加速冲来。

来不及了。

“愿散尽魂魄,不入轮回!”

“换一个真相大白!换恶人伏诛!换——一个公道!!”

每一个字,都是用命喊出来的。

轰——!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不是光,是纯粹的执念。沈未晞的灵魂在这一刻被生生抽离,在这个时空里彻底粉碎,化作最恶毒也最坚定的诅咒,尽数灌入玉石之中。

契约,成。

鬼影的剪刀落下。

身体坠落。

失重感和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同时袭来,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啊——!”

我猛地从榻上弹起,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铁锈味,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断肋骨。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树影摇晃,像极了梦里那个无面鬼影。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掌心下的皮肤滚烫。

低头一看。

月光下,挂在脖子上的山灵玉正在发光。原本纯白的玉芯里,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那血线不是死的,它在缓缓游动,像一条细小的红蛇,盘踞在玉石中央,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伸手,指尖触碰那道血痕。

滋——

电流般的刺痛感瞬间钻入指尖,直冲天灵盖。没有言语,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意念,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响:

“时候到了。”

我缓缓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从惊惶逐渐沉淀为刀锋般的冷硬。

之前我只是被动地借尸还魂,想找条生路。

现在不同了。

沈未晞把自己献祭给了我。这不再是一场交易,这是一条命债。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晚镜宫里会有那么多重叠的影像。那不是幻觉,那是她碎裂的魂魄,在每一面镜子里等着我。

“知道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对着那块血玉,低声说了一句。

“你的恨,我收到了。”

既然占了你的身子,受了你的血祭。

那这相府里的牛鬼蛇神,不管它是人是鬼,是太子还是宰相。

我一个个,送他们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