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坦诚相对
烛火轻微地爆了一声。
“山灵”二字甫一出口,空气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宇文峙坐在榻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他低着头。
墨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那只刚才还想触碰我的手,此刻悬在半空。
指尖在颤。
我控制着灵核,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作为山灵,我不需要辩解。
真相就像这山间的石头,剥开了青苔,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时间被无限拉长。
我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从剧烈撞击,到慢慢变得迟缓,再到沉重。
那是他在强行压制本能的惊悸。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停歇了。
他终于动了。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我做好了他会拔剑的准备。
也做好了他会惊恐后退的准备。
但他没有。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眼底有惊涛骇浪刚刚退去的残红。
却唯独没有厌恶。
他看着我。
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刀,一点点刮过我的眉眼,试图将我从那具名为“未晞”的皮囊中剥离出来。
他在看“我”。
看这个附着在血肉之躯里的、非人的灵魂。
“哈……”
一声极短促的轻笑,从他苍白的唇齿间溢出。
“我早该料到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寻常女子,怎会在狼群中让百兽退避。”
“又怎会用那种不属于凡间的力量,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我拉回来。”
他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再睁眼时,那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潭死水般的清醒。
“云娘。”
他唤我的名字。
不是试探,是确认。
“既然你坦诚了身份,有些话,我也该把心剖开给你看。”
他身子微微前倾,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不肯退缩。
目光死死锁住我。
“最初寻你回来,确是为了查清未晞之死的真相。”
“我把你当成一把钥匙。”
“甚至……”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没有半分遮掩。
坦荡得近乎残忍。
我灵台平静,并未因此生波。
权谋场上,利用才是常态。
“但……”
他话锋骤转。
那双眸子里的星光,忽然就亮了起来,灼热得烫人。
“算计是真的,利用是真的。”
“后来的失控,也是真的。”
他喘息着,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怕下一刻就没有机会再说。
“王府深潭,你周旋的机变。”
“还有东宫杀局中,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个背影……”
每说一句,他眼底的坚冰就消融一分。
直到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炽热。
“心动这种事,从来不在计划之内。”
他咬着牙,像是在对抗某种理智,又像是在宣誓。
“吸引我的,并不是这张熟悉的脸。”
“而是皮囊底下,那个独一无二的、坚韧的、神秘的灵魂。”
“无论你是人,是鬼,还是山灵。”
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也砸进灵核深处。
那潭原本古井无波的湖水,泛起了涟漪。
一圈,又一圈。
山灵本无情。
我们遵循契约,讲究因果。
但此刻,从这个人类眼中流淌出的情感,竟比我见过的任何契约都要沉重。
那是一种基于绝对坦诚的交付。
他把所有的伪装、算计、防备,统统拆碎了,摊开在我面前。
隔阂在这一刻消融。
那些由谎言堆砌的高墙,轰然倒塌。
他朝我伸出手。
手掌向上。
不再是上位者的施舍,也不是王爷的命令。
是邀请。
是战友对战友,男人对女人的邀请。
我看着那只手。
指腹有薄茧,掌纹凌乱。
我没有犹豫。
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冰凉。
这是我触碰到他的第一感觉。
紧接着,是一股大力。
他不顾伤口的撕裂,猛地一收臂。
我整个人跌入他怀中。
带着浓重药味和血腥气的怀抱,瞬间将我包裹。
紧。
勒得我骨头发疼。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粗重,每一次喷洒出的热气都打在我的耳畔。
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不管你是什么。”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狠劲。
“你都是我的云娘。”
“从今往后,我们是真正的夫妻。”
“也是真正的战友。”
真正的夫妻。
真正的战友。
这八个字,顺着契约的脉络,像一道滚烫的岩浆,流遍我的全身。
灵核微微发烫。
那是藤蔓生长的感觉。
在这危机四伏的人世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归属”。
我把头靠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坚硬的胸膛上。
听着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
咚。
咚。
咚。
安宁仅仅持续了片刻。
作为山灵,我的五感远超常人。
一丝异样的震动,顺着地砖,传导进我的感知。
那是密集的脚步声。
带着杀气。
那是铁甲摩擦的肃杀声。
极快。
极近。
我也感觉到了宇文峙身体的紧绷。
他不是感知到了,而是推算到了。
他松开我,虽然动作轻柔,但神色已瞬间切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北王。
目光如电,射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太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声音极冷。
“他既知你身份非凡,所求又那般骇人,下一步,必是雷霆手段。”
他的手掌用力捏住我的肩膀。
指尖几乎陷入我的肉里。
“云娘。”
“你我既已交心,便需早作谋划。”
“他的目标是你,更是我大周的龙脉国运。”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温馨被冷风吹散。
硝烟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我独自面对。
我迎上他的目光。
灵台一片清明。
“好。”
我只回了一个字。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不是敲门。
是一股巨大的外力,直接撞碎了书房厚重的梨花木门。
木屑飞溅。
冷风裹挟着血腥气,呼啸灌入。
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踉跄扑了进来。
甲胄破碎。
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黑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力竭:
“王爷!王妃!”
“挡不住了!”
“东宫卫率……持陛下手谕,强闯府门!”
侍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说……钦天监有令,王妃乃妖孽祸国,要即刻‘请’入监中……问话!”
来得太快了!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快!
宇文峙眼中寒光暴涨。
他猛地起身,不顾伤势,一把将我扯到身后。
宽大的袖袍展开,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盯着门外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真正的风暴。
已至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