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禁府惊鸾
宇文清从地上爬起来。
指尖仔细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最后扶正了头顶微微歪斜的金冠。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步子。
经过宇文峙身边时,皂靴停住。
“峙弟,”宇文清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凉薄,“这次是你赢了面子。但这棋局,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侧过头。
视线越过宇文峙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黏腻、阴冷,带着意味深长的审视。
随后,明黄色的身影转身离去,消失在大殿门口的逆光中。
宇文峙依旧跪在原地。
脊背挺得笔直,像杆折不断的枪。
大殿空旷,更漏声滴答作响。
我走上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起得来吗?”我问。
宇文峙没说话。
他借着我的力道,试图撑起身体。
“咔吧。”
膝盖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跪得太久,血脉不通。
他身形晃了晃,又死死站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走吧。”
声音粗砺,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回家。”
车轮碾过皇宫漫长的青石甬道,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宇文峙靠在车壁上。
他闭着眼,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折线,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修罗场退下来的颓唐与血煞气。
看着碍眼。
我想给他两脚。
袖袋里还有几颗昨晚没吃完的蜜饯。
我摸出一颗,扔进嘴里。
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缓解了刚才在大殿上沾染的那些令人作呕的香烛味。
腮帮子鼓起一块,我含混不清地开口。
“委屈了?”
车厢内光线昏暗。
宇文峙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我知道他偏心。”
宇文峙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里有一道刚才磕碰出的淤青。
“但没想到,他能瞎成这样。证据都怼到鼻子底下了,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硬是装作看不见。”
“他不是瞎。”
我把蜜饯核抵在舌尖,用力顶向腮帮。
“他是怕。”
那个“怕”字落地,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滞了一瞬。
宇文峙猛地抬头看我。
“怕?”
“你手里的刀太快。”
我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
“北境三十万狼骑,只认虎符不认圣旨。皇帝陛下每晚做梦,估计都能梦见你提着刀站在他床头。”
我嗤笑一声,“他怕你砍完外面的敌人,回来顺手把他这个老子也给砍了。相比之下,那个废物太子虽然蠢,但至少手里没刀,睡觉踏实。”
车厢陷入死寂。
只有车轮滚动的噪音,单调,乏味。
宇文峙没反驳。
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最后归于一片死灰。
良久。
“那流光,怎么回事?”他突然开口,话题转得生硬。
“障眼法。”
我懒得解释那些灵力运转的原理,“哄老头开心的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凡胎肉眼。”
“多谢。”
声音很轻,我却听得真真切切。
这家伙,这种时候还记得道谢,倒是难得。
“别谢太早。”
我伸出指尖,挑开车帘一角。
光线顺着缝隙漏进来,瞬间照亮了半个车厢。
但也照亮了外面的景象。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百姓,是甲胄。
禁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铁铸就的防线把偌大的镇北王府围得密不透风,像个铁桶。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两道明黄色的封条呈“X”字形贴在门缝上,刺眼得很。
“好大的阵仗。”
我放下帘子,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残渣,“这哪是禁足,分明是把你这头狼关进笼子,准备拔牙卸爪,慢慢熬死。”
宇文峙没说话。
他低着头,右手探入怀中。
再拿出来时,指间多了一枚黑沉沉的虎符。
那是玄铁铸造的猛虎,线条狰狞,边缘锋利。
他指腹在虎符冰冷的棱角上反复摩挲,用力很大,指尖泛起青白。
原本颓丧的气息骤然一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野兽濒死反扑前的暴戾。
“笼子?”
他冷嗤一声,拇指猛地抵住虎头,指甲在金属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那就看看,是这笼子结实,还是我的牙口硬。”
话音未落。
马车猛地一顿。
停了。
外头传来禁军统领中气十足的吼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末将奉旨看守王府!王爷,请下车!”
宇文峙没动。
甚至连那枚虎符也没收起来,就那么大喇喇地攥在手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神色有些微妙的古怪。
刚才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势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
“怎么?”我挑眉。
“刚才在殿上,你说那流光术能让人神清气爽?”他问。
“是啊,清洁术的一种变体。”
“那你能不能……”
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视线飘忽。
“能不能把这车里的味道,弄干净点?”
我愣了一下。
鼻翼微动。
其实没什么怪味。
只是他刚才在殿上与死神擦肩而过,精神极度紧绷下出了一身透汗。
此时冷汗干透,混杂着宫廷里那种陈旧腐朽的熏香,再加上他身上常年洗不掉的血煞气。
对于嗅觉灵敏的我来说,确实不算好闻。
但也仅仅是不算好闻罢了。
我嫌弃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捏住鼻子,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
“宇文峙,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翻了个白眼,“造反的八字还没一撇,你先把自己闷死在车里?”
宇文峙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耳根莫名烫了起来。
那一抹红,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格外明显。
正要开口反驳。
车外骤然炸开一阵骚乱。
“什么人!”禁军的呵斥声。
“滚开!本宫要见四哥!谁敢拦我!”
娇蛮的女声,穿透力极强,直刺耳膜。
那是被人从小捧在手心里,没受过半点风雨才能养出来的跋扈。
宇文峙脸色骤变:“平阳?”
我嚼着蜜饯的动作一顿。
平阳公主?
那个据说被老皇帝视若掌上明珠,却跟宇文峙八字不合,见面就要掐架的死对头妹妹?
这种时候,她来干什么?
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念头还没转完。
“砰!”
一声巨响。
车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甚至有几块擦着宇文峙的脸颊飞过去。
大片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灌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起眼。
逆光处,站着个红衣少女。
一身火红的骑装,腰间束着金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手里提着一根金丝软鞭,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单脚踩在车辕上,居高临下。
视线像刀子一样在宇文峙身上刮了一圈,充满了挑剔和鄙夷。
然后猛地定格在我脸上。
那眼神。
像是猎人看见了稀世猎物。
又像是顽童看见了最新奇、最有趣的玩具。
甚至带着一丝贪婪。
“就是你这个妖女?”
她下巴高高扬起,手中马鞭抬起,直指我的鼻尖。
鞭梢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刚才在大殿上那戏法,再给本宫变一遍!”
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要是变不出来……”
她手腕猛地一抖。
“啪!”
鞭稍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带起的风压甚至吹动了我额前的碎发。
“本宫就让人把你这马车给烧了!连人带车一起烧!”
宇文峙皱眉,身体本能前倾,正要起身挡在我面前。
我按住了他的手背。
这皇宫里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坑?
老的想求长生,不管江山社稷;小的想看戏法,不论场合时机。
真拿我这千年灵力当街头杂耍了?
不过……
既然已经被关进了笼子,要是再多只吵闹的金丝雀,这枯燥的囚禁日子倒也能解解闷。
而且,这只金丝雀看起来,很有钱。
我看着这位平阳公主。
嘴角一点点勾起。
抬手。
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那根嚣张的马鞭。
指尖微动,往旁边一拨。
“公主想看?”
我迎着她那不可一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另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手指搓了搓。
“得加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