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刺客·本能
那块裹挟着员丘山地脉气息的矿石,被宇文峙用碎银盖住。
像在掩盖一个刚刚冒头、就绝不容任何人窥探的秘密。
他那句“我要了”,语气平淡,却说得斩钉截铁。不仅切断了老妪的絮叨,也切断了我所有探查的可能。
禁军带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宇文峙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归途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沉闷了数倍。
他不再看我,只是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越来越急。
我亦沉默。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块矿石的冰凉触感,以及其内里微弱却纯正的灵韵。员丘山,沈未晞地图的终点,契约可能订立的地方。
它的碎片,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是巧合?陷阱?还是冥冥之中,契约之力跨越时空的指引?
宇文峙如此急切地拿走它,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不愿我接触任何他掌控之外的事物?
马车驶离喧闹市集,转入僻静官道。
道旁树木渐密,夕阳将树影拉得斜长,交错投在路面,宛若一道道漆黑的裂缝。车轮碾过一片格外浓重的树影。
——异变陡生!
阴影里,窜出一道黑影!那东西快到只留下一片残像,目标明确,直扑车窗旁的宇文峙!
不是杀气,是死气。阴冷,凝练,像一根无形的冰针,直刺神魂!
“有刺客!护驾!”
车夫的嘶吼划破黄昏,缰绳被他奋力猛拉!骏马惊嘶,车厢剧烈颠簸。
几乎在黑影动身的刹那,车辕前后伪装成护卫的王府亲兵已然拔刀,雪亮的刃光迎着死气而去!
铿!锵!
金铁交鸣声炸开,尖锐刺耳。
宇文峙的反应快到极致。在刺客破窗的前一瞬,他长臂一揽,猛地将我朝车厢内侧推去。
他自己则拧身侧避,一道寒芒贴着他的面门划过!手腕翻转间,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已从袖中滑出,绞向来袭的短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间。
我撞在柔软的车壁上,不疼。但心脏骤停,被一股阴寒攥住。
不是恐惧。是那股污秽的死气,触动了深植于我灵魂中、属于“山灵”对“毁灭”的本能排斥。
刺客不止一人!
车外呼喝、兵刃碰撞、血肉撕裂的惨叫混成一片。马车,成了风暴的中心。
一名刺客突破了亲兵的拦截!
他身形飘忽,贴近另一侧车窗,手中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目标不是宇文峙。是我的咽喉!
匕首泛着幽蓝的光泽,毒性剧烈。刀锋未至,那股腥甜腐烂的寒意已扑面而来。
这一击太过刁钻歹毒!宇文峙正被另一名刺客死死缠住,根本来不及回防!
死局。
千钧一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脚下,大地深处传来一道细微的共鸣。
一股力量从足底涌泉穴炸开,逆冲而上,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不,不是慢。是我的感知被无限拔高、拉伸!
那抹幽蓝的刀锋,寸寸逼近。我甚至能看清刃身上,毒液浸染出的诡谲纹路。
身体不听使唤。
不,是它从未如此听话。
它没有躲。它只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流,轻柔地、不容抗拒地推开了半尺。脚尖似沾非沾,整个人划出一道绝非人力能及的轨迹。
嗤——
毒匕首擦着我的鬓角掠过,削断几缕发丝。发丝飘落,触及车厢底板的瞬间,化作一小撮焦黑的飞灰!
刺客一击落空,眼中爆发出全然的难以置信。他想不通,一个柔弱的闺阁女子,如何能避开这必杀的一刺!
这刹那的停滞,便是宇文峙的机会!
他眼中寒光暴涨,软剑发出一声尖锐嗡鸣,剑势陡然凌厉,瞬间将缠斗的刺客逼退半步!左手疾探而出,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袭击我的那名刺客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得可怕。
刺客惨嚎,匕首脱手。
宇文峙没有丝毫留情,手腕猛地发力,竟将那刺客百来斤的身体当做武器,狠狠抡起,砸向另一个扑来的同伙!
砰!
两人撞作一团,骨断筋折,再无声息。
车外的战斗也迅速平息。
死寂降临。
只剩下马儿不安的响鼻,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宇文峙收剑回袖,动作行云流水。
他第一时间转向我,脸上所有温雅的伪装尽数剥落,只剩最原始的惊惶与后怕。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伤到了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目光急切地扫过我的全身。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被削断的鬓角上。瞳孔,骤然紧缩。
我摇头。
那股涌遍全身的力量正迅速退潮,留下被掏空的虚弱感。刚才那一下……是我?不,我没有“移动”。我是被“推开”了。
“我没事。”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宇文峙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眼底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
他缓缓松开手。
目光却没有离开我的脸,而是缓缓下移。落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空无一物。
没有脚印。没有因发力而留下的丝毫摩擦印记。那里,只有一片光洁的木板。
仿佛我刚刚根本不是靠双脚移动。而是……浮了起来。
宇文峙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片空白之上。他的眼神,从惊惶,到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
车厢内,血腥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尘土气息,缓慢弥漫。马车依旧在行驶,却安静得能听见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他忽然蹲下身。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光洁的木板。指腹摩挲,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向我的裙摆边缘,距离我的鞋履仅有寸许。
那里本该有移动时裙裾拂过的痕迹,或是鞋底带起的微尘。
什么都没有。
一切干净得诡异。
他抬眼,视线重新锁定我,声音低哑到几乎湮灭在空气里,却又清晰地钻进我的脑海。
“你……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股力量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只是沉睡的本能被死亡的气息短暂惊醒。
车帘被掀开,一名亲兵脸上溅着血,抱拳低语:“王爷,共七人,皆毙。三人服毒自尽,四人身上……有前朝余孽的印记。”
宇文峙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瞥了一眼窗外:“清理干净。回府。”
“是。”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马车重新提速,朝着王府的方向驶去。
